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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要鴛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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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病勢日漸沉重,起初隻是低熱咳嗽,不過兩三日,便已是麵頰赤紅,呼吸急促,咳聲重濁,躺在榻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

往日裡靈巧編結金銀絲線的手,此刻軟軟地垂在錦被外,連藥碗都端不穩了。

薛寶釵坐在一旁,眉頭緊鎖,看著心腹丫鬟受苦,心中自是焦灼。

她雖素來沉穩,但眼見著請來的大夫束手無策,開的藥石罔效,也不免生出幾分無力感。

香菱一日好過一日的紅潤麵色,與鶯兒眼下的憔悴形成了鮮明對比,這反差像針一樣刺著鶯兒,也更讓寶釵看清了現實。

這日傍晚,曾秦又來為香菱複診。

香菱已能下床隨意走動,正捧著一盞溫水小口喝著,見曾秦進來,立刻露出明媚感激的笑容:「曾大哥,你來了!我感覺好多了,夜裡也不怎麼咳了。」

曾秦微笑著點頭,為她診了脈,確認脈象已趨平和,隻需再調理幾日便可痊癒。

他正囑咐著後續飲食注意事項,忽聽得裡間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夾雜著痛苦的喘息。

簾櫳一動,薛寶釵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綾棉襖,外罩月白繡折枝梅比甲,臉上帶著一絲倦容,卻更顯端莊凝重。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頓了頓,似是下定了決心。

「曾……曾先生。」寶釵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用上了敬稱,「香菱的病,多虧了你。」

曾秦忙躬身道:「寶姑娘言重了,分內之事。」

寶釵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裡間,輕歎一聲:「鶯兒……她的情況你也知曉了。先前她言語無狀,衝撞了你,是我管教不嚴。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

說著,竟是微微欠身。

這一下,不僅旁邊的婆子丫鬟們愣住了,連曾秦也有些意外。

薛寶釵何等身份,竟為了一個丫鬟向他這個家丁賠禮?

「寶姑娘折煞小人了!」曾秦連忙側身避過,語氣誠懇,「鶯兒姑娘當時也是情理之中,小人並未放在心上。」

正說著,裡間傳來鶯兒虛弱卻帶著哭腔的聲音:「姑娘……不,不必……是奴婢……奴婢自己……」

話音未落,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寶釵看向曾秦,眼神清澈而堅定:「曾先生,醫者父母心。鶯兒雖有過錯,但性命攸關……不知先生可否不計前嫌,也為她診治一番?無論結果如何,薛家必感念先生恩德。」

這時,兩個小丫鬟扶著鶯兒從裡間挪了出來。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眼圈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看到曾秦,臉上瞬間閃過羞愧、窘迫、掙紮,最終被求生的本能壓倒。

她掙脫丫鬟的手,竟是要向曾秦下跪,聲音哽咽破碎:「曾……曾大哥……不,曾先生……是我……是我狗眼看人低……先前說了那些混賬話……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淚水混著汗水從她臉頰滑落,那份屬於大丫鬟的矜持驕傲,在病魔麵前已被擊得粉碎。

曾秦上前一步虛扶住她,觸手之處滾燙,語氣平和無波:「鶯兒姑娘快請起,病中不必多禮。先前之事,我已忘了。」

他轉向寶釵,「寶姑娘既信得過,小人自當儘力。」

依舊是隔帳診脈。

曾秦的手指搭上鶯兒滾燙的手腕,仔細體味那浮緊滑數、熱邪壅肺的脈象,又問了痰色、胸痛等症狀,觀其舌象(舌紅絳,苔黃燥)。

心中已明瞭,鶯兒的病情比香菱更重,風寒已完全入裡化熱,成了肺熱壅盛之證,甚至有了幾分「熱入心包」的先兆。

他沉吟片刻,提筆開方。

這次用藥更為峻猛,以麻杏石甘湯合千金葦莖湯為基礎,加重了生石膏、魚腥草、金蕎麥的劑量,意在強力清熱宣肺,滌痰排膿。

方子寫好,他親自去看了藥材,監督著煎煮,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藥煎好,喂鶯兒服下。

當夜,鶯兒咳出大量腥臭黃稠的膿痰,體溫竟開始緩緩下降。

連續三劑之後,她那嚇人的赤紅麵色褪去,呼吸逐漸平穩,雖然依舊虛弱,但誰都能看出,她已從鬼門關轉了回來。

鶯兒再次見到曾秦時,眼神裡已全是感激與愧疚,掙紮著要道謝,被曾秦溫和阻止:「姑娘好生將養便是。」

薛寶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對曾秦的印象大為改觀。

這日曾秦來回話,寶釵特意讓他在外間稍坐,親自問了幾句病情。

「曾先生醫術精妙,不知師從何人?」寶釵語氣溫和,帶著探究。

曾秦早已想好托詞,恭敬答道:「回姑娘話,小人並未正式拜師。隻是幼時家中略有幾本醫書,自己胡亂翻看,又曾偶遇遊方郎中,指點過一二,皆是野路子,不敢當『精妙』二字。」

寶釵見他言辭謙遜,不卑不亢,心中暗自稱奇。

此人遭逢大變(指被鶯兒當眾羞辱),卻能沉穩如初;

身懷技藝,卻不張揚自得;

麵對主子問詢,對答得體。

這份心性,在賈府下人裡實屬罕見。

「先生過謙了。此番多賴先生之力。」

寶釵從腕上褪下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遞過去,「區區謝禮,不成敬意,望先生收下。」

曾秦卻後退一步,躬身道:「寶姑娘厚賜,小人心領。但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不敢受此重禮。若姑娘垂憐,日後府中若有人需診視,能想到小人,便是對小人的最大賞賜了。」

寶釵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將鐲子收回,頷首道:「先生高義,我記下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遍兩府。

曾秦治好了凶險的時疫,連寶姑娘都對其客客氣氣的訊息,徹底扭轉了他的名聲。

先前嘲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人,此刻紛紛改口,稱其「深藏不露」、「醫者仁心」。

又有香菱、鶯兒這兩個活生生的例子在,那些染病的丫鬟、婆子,乃至一些低等管事,都開始求到他頭上。

曾秦來者不拒,依據病情輕重,或施針,或開方,竟又救好了七八人,一時間,「曾神醫」的名頭在仆役圈子裡悄然傳開。

這風聲,終於傳到了為秦可卿病情焦頭爛額的寧國府。

這日,賈珍身邊的長隨親自來請,態度恭敬。

曾秦整理了一下雖舊卻乾淨的棉襖,隨著來人穿過重重儀門,走進了寧國府內宅。

秦可卿的臥房佈置得極其精緻華貴,空氣裡彌漫著名貴藥材和淡淡女兒香混合的氣息。

她歪在錦繡堆中,身上蓋著百子刻絲錦被,一張臉病得蒼白憔悴,唇色淺淡,眉眼間籠著濃得化不開的愁鬱與虛弱,卻依然能看出那傾國傾城的底子。

病弱非但沒有折損她的美麗,反而更添了一種我見猶憐、驚心動魄的風致。

見曾秦進來,她勉強支起身子,一旁伺候的寶珠連忙上前攙扶。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見他雖衣著樸素,但麵容端正,眼神清澈沉穩。

並無尋常男子見到她時的癡迷或侷促,心中稍定,蒼白的臉上竟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軟糯無力:「有勞先生了。」

曾秦依禮垂眸,不敢直視。

依舊是隔帕診脈。

指尖傳來的脈象細弱而數,時有間歇,顯示其心脾兩虛,氣血耗損極重,這病根恐怕不止是風寒,更多是源於那難以言說的「心病」。

他仔細詢問了症狀,開了益氣補血、養心安神兼清餘邪的方子,用藥極為斟酌,生怕猛藥傷了這盞美人燈。

「大奶奶此病,需靜心安養,切勿勞神憂慮。」曾秦溫言道。

秦可卿聞言,眼中似有淚光一閃而過,低聲道:「多謝先生良言。」

她示意寶珠,寶珠捧出一個荷包,「些許診金,先生莫要推辭。」

曾秦這次沒有推拒,恭敬接過:「謝大奶奶賞。」

幾日後,這場席捲兩府的風寒時疫,終於隨著天氣略微轉暖和各處病人的康複,漸漸平息下去。

而在此次疫情中力挽狂瀾,救治了包括香菱、鶯兒乃至寧府大奶奶在內多人的曾秦,無疑成了頭號功臣。

這一日,賈母在上房榮禧堂正廳升座,滿麵春風。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薛姨媽、寶玉及眾姐妹都在兩旁陪坐。

廳內暖香融融,一掃前些日子的陰霾。

「聽說這次病中,多虧了一個叫曾秦的小子?」賈母撚著佛珠,笑著問王熙鳳。

王熙鳳忙笑道:「可不是嘛老祖宗!就是前兒……嗯,有點莽撞的那個小子。誰知竟真有一手好醫術!

香菱、鶯兒,還有好些人都讓他給治好了。連東府裡小蓉大奶奶那邊,也請了他去,吃了他的藥,精神頭也見好了。可是立了大功了!」

賈母連連點頭:「好,好!難得有這等本事,又肯用心。這樣的下人,該賞!叫他進來我瞧瞧。」

早有丫鬟傳話出去。

不多時,曾秦低著頭,步履沉穩地走進廳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粗布棉襖,但漿洗得乾淨,身姿挺拔,在一眾錦衣華服的主子麵前,並無絲毫畏縮之氣。

他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小人曾秦,給老太太請安,給各位太太、奶奶、姑娘請安。」

賈母仔細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眉目清正,舉止沉穩,心中先有了三分喜歡,和顏悅色地道:「好孩子,快起來吧。這次府裡鬨時疫,多虧了你,救了不少人,功勞不小。」

曾秦起身,垂手恭立:「老太太言重了。小人微末技藝,能為主子分憂,是小的本分,不敢居功。」

賈母見他如此謙遜,更是滿意,笑道:「有功就是有功,不必過謙。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出來,金銀、綢緞、還是想換個輕省些的差事?今日我都準了你!」

廳內眾人都含笑看著,以為他會要些實惠的賞賜,或者求個前程。

曾秦心中念頭飛轉,係統任務、自身處境、眼前的機會……瞬間交彙。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與「鼓足勇氣」:「老太太金口玉言,真的……真的可以隨便提嗎?」

賈母正在興頭上,聞言更是朗聲笑道:「你這孩子,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能騙你不成?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隨便提就是,隻要這府裡有的,我都允你!」

王熙鳳在一旁也湊趣:「老祖宗今日高興,你可要抓住機會哦!」

曾秦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侍立在賈母身後,那個穿著絳紫色綾襖,麵容俊俏,神態穩重的大丫鬟——鴛鴦。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用一種既含蓄又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明白的語調,緩緩說道:

「老太太恩典,小人……小人不敢求金銀財帛。隻是……小人年歲漸長,尚無家室,見老太太屋裡的鴛鴦姐姐,行事穩妥,心地良善,便……便心生仰慕。

鬥膽懇請老太太恩典,能否……能否將鴛鴦姐姐賞與小人,做個……屋裡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彷彿一瞬間,連炭盆裡火星迸裂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手中的茶盞頓在了半空。

邢夫人驚訝地張開了嘴。

薛姨媽臉上的笑容僵住。

王熙鳳鳳眼圓睜,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寶玉更是目瞪口呆,看看曾秦,又看看瞬間臉色煞白的鴛鴦。

侍立在旁的襲人、琥珀等大丫鬟,個個掩口屏息,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而事件的中心——鴛鴦,在聽到自己名字的刹那,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整個人猛地一顫,俏臉先是「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隨即又因極度的羞憤和震驚湧上血色,漲得通紅。

她猛地抬起頭,一雙平時沉穩溫和的杏眼裡,此刻充滿了驚駭、屈辱和怒火,死死地盯了曾秦一眼。

然後立刻惶恐地看向賈母,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端坐在榻上的賈母,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了。

她顯然完全沒有料到,這個看似沉穩本分的年輕家丁,竟會提出這樣一個……如此膽大包天、近乎荒唐的請求!

她握著佛珠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榮禧堂內,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隻剩下無數道震驚、疑惑、玩味、乃至等著看好戲的目光,在曾秦、鴛鴦和賈母之間,無聲地穿梭、拉扯。

賈母會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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