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榮國府瀟湘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林黛玉靠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李義山詩集》,目光卻飄向窗外。
院中那幾竿翠竹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斑駁的影子,風過時沙沙作響,更添寂寥。
從昨日曾秦離開到現在,她一直心神不寧。
那塊羊脂白玉佩就放在枕邊,溫潤的觸感彷彿還在掌心。曾秦說的話,一句句在腦中回響——
「你的病,我能治。但需要時間,需要你配合,更需要你離開這個讓你鬱結的環境。」
「若你願意……我可以照顧你,治好你,讓你看看這世上的好風光。」
「人生苦短,莫要辜負了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該拒絕的。
她是林黛玉,是賈母的外孫女,是賈寶玉的……的什麼?
表妹?知己?
還是那個他口口聲聲說「心裡隻有你」的人?
可偏偏,她動搖了。
這些年纏綿病榻,藥石罔效,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
太醫們搖頭歎息,丫鬟們偷偷抹淚,連老太太看她的眼神都帶著憐惜和不忍。
她不怕死。
但她怕這樣一日日熬著,怕看儘人情冷暖,怕最終孤零零地走,像那片凋零的花。
曾秦給了她希望——不是虛無縹緲的安慰,是實實在在的承諾。
他的針,他的藥,他看透她病根的眼神……都告訴她:他能救她。
可是代價呢?
離開賈府,離開老太太,離開……寶玉。
「姑娘,喝藥了。」
紫鵑端著藥碗進來,見她又在發呆,輕聲喚道。
黛玉回過神,接過藥碗。
藥很苦,她小口小口喝著,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些年喝的藥,比飯還多,早就習慣了。
「姑娘今日氣色好些了。」
紫鵑仔細觀察她的臉色,「曾侯爺的針真靈驗,昨兒還咳血呢,今兒就能坐起來了。」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將空碗遞還。
「姑娘……」
紫鵑猶豫著開口,「曾侯爺那話……您真不考慮考慮?」
黛玉手一顫,抬眼看向她。
紫鵑跪在榻邊,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淚:「姑娘,奴婢跟了您這些年,看著您一日日憔悴,心裡……心裡像刀割一樣。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您……您就為自己想一次吧!」
「可是……」黛玉聲音哽咽,「老太太那裡……」
「老太太最疼您,定是希望您好的。」
紫鵑急道,「若是知道有人能治好您的病,老太太隻會高興!」
黛玉搖頭,眼淚掉了下來:「你不懂……這事沒那麼簡單。
我若真跟了曾侯爺,賈家的臉麵往哪擱?寶玉……寶玉他會怎麼想?」
提到寶玉,紫鵑沉默了。
是啊,寶二爺那邊……怕是要天崩地裂。
正說著,外頭傳來小丫鬟的聲音:「寶二爺來了!」
簾子一掀,賈寶玉快步走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月白綾衫,頭發有些散亂,眼下帶著青影,顯然也沒睡好。
一進門,目光就緊緊鎖在黛玉臉上。
「林妹妹!」
他幾步衝到榻前,蹲下身,握住黛玉的手,「你怎麼樣了?昨兒聽說你又咳血,我一夜沒閤眼!可恨那些婆子攔著,不讓我過來……」
他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黛玉看著他焦急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酸。
「我沒事。」她輕聲說,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還說沒事!」
寶玉眼睛紅了,「臉色這麼白,手這麼涼……林妹妹,你彆騙我。太醫怎麼說?藥可吃了?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
他一連串地問,語氣急切,眼中滿是擔憂。
若是往日,黛玉定會感動,會安慰他,會跟他說說心裡話。
可今日,她隻是靜靜看著他,心中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寶玉,」她輕聲打斷他,「我真沒事。曾侯爺前日來施了針,開了新方子,已經好多了。」
提到「曾侯爺」三個字,寶玉的臉色明顯一變。
他鬆開手,慢慢站起身,眼神變得複雜:「他……他跟你說什麼了?」
黛玉心頭一跳,強作鎮定:「沒說什麼,就是診脈,施針,開方子。」
「是嗎?」
寶玉盯著她,眼神銳利得讓她不敢直視,「可我聽說,他在你這兒待了一個多時辰。診脈施針,需要那麼久?」
「寶玉!」黛玉抬眼,眼中閃過慍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
寶玉彆開臉,聲音悶悶的,「就是……就是覺得,他對你太上心了。林妹妹,你是賈家的姑娘,他是個外男,這樣……不合適。」
這話說得刺耳,黛玉臉色一白:「寶玉!曾侯爺是大夫,大夫給病人看病,有什麼不合適?況且是老太太請來的!」
「大夫?」
寶玉冷笑,「哪個大夫會跟病人說『我能治好你,但你要跟我走』?」
黛玉渾身一震,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寶玉轉過頭,眼中滿是痛苦和憤怒,「林妹妹,你真當我是傻子?昨日他走之後,紫鵑去回老太太話,我就在外頭!
我聽見了!他說要帶你走,說能治好你,說讓你看更廣闊的天地……」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林妹妹,我待你如何,你不知道嗎?從小到大,我心裡隻有你一個人!你病了我著急,你哭了我心疼,你說什麼我都聽著……
可如今,一個外人說了幾句好聽話,你就……你就動搖了?!」
「我沒有!」黛玉急道,眼淚湧了出來,「寶玉,你彆胡說!我……我隻是……」
「隻是什麼?」
寶玉停下來,死死盯著她,「隻是覺得他能治好你的病?隻是覺得他能給你安穩?林妹妹,我也能!
隻要你願意,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太太,我娶你!我照顧你一輩子!」
這話他說過無數次,可這一次,黛玉聽在耳中,隻覺得刺耳。
「娶我?」
她慘笑,「寶玉,你怎麼娶我?太太會同意嗎?老太太會同意嗎?」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陣咳嗽。
紫鵑慌忙上前為她拍背,遞上溫水。
寶玉愣住了。
他看著黛玉咳得滿臉通紅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份絕望和清醒,心中那點怒氣瞬間消散,隻剩無邊無際的恐慌。
「林妹妹……」
他聲音發顫,「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隻是怕你被他騙了。
曾秦是什麼人?家丁出身,靠著運氣和手段爬到今天,後宅裡已經有三四個女人了!
他哪裡是真心對你好?不過是看你長得美,有才情,想弄到手罷了!」
「寶玉!」
黛玉厲聲打斷他,眼中滿是失望,「你何時變得這般刻薄?曾侯爺守城之功,陛下親封的爵位,到你嘴裡就成了『運氣和手段』?
他待香菱、寶釵如何,府裡上下誰不知道?到你嘴裡就成了『弄到手』?」
她喘了口氣,眼淚止不住地流:「是,我是有病,我是快死了!可我不是傻子!誰真心誰假意,我分得清!」
「那我呢?」
寶玉嘶聲問,「林妹妹,我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黛玉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一痛,卻說不出話來。
真心嗎?
是真心。
可這份真心,太脆弱,太無力。
它抵不過家族的壓力,抵不過現實的無奈,甚至抵不過她日漸衰敗的身子。
「寶玉,」她輕聲說,聲音疲憊至極,「你彆逼我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累了?」
寶玉慘笑,「所以你就想跟他走?去他的侯府,做他的第五房夫人?
林妹妹,你的清高呢?你的傲骨呢?都丟了嗎?!」
這話太重了,重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黛玉心裡。
她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點溫情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賈寶玉,」她一字一句道,「我的事,不勞你費心。你請回吧。」
「林妹妹……」
「紫鵑,送客!」
紫鵑紅著眼眶,走到寶玉麵前:「二爺,您……您先回去吧。姑娘身子不好,不能激動。」
寶玉看著黛玉冷漠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那個會和他共讀《西廂》、會為他流淚、會和他拌嘴吵架的林妹妹,好像……不見了。
「好……好……」
他踉蹌後退,眼淚滾滾而下,「我走……我走……」
他轉身,跌跌撞撞衝出瀟湘館。
外頭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涼。
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他的可笑。
他以為的愛情,他以為的相守,在現實麵前,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而他,除了哭,除了鬨,除了說些無用的情話,什麼也做不了。
館內,黛玉在寶玉離開的瞬間,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榻上痛哭失聲。
紫鵑抱住她,也跟著哭:「姑娘,您彆這樣……寶二爺他……他也是著急……」
「我知道……我知道……」
黛玉泣不成聲,「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邊是青梅竹馬、真心待她卻無力護她的寶玉;
一邊是能救她性命、給她安穩卻註定遭人非議的曾秦。
這道選擇題,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