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旨意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朝野。
「太子少師!從二品!他纔多大?二十歲!」
「京營節度使,總理京畿軍政……這權力,都快趕上當年的榮國公了!」
「還有那什麼『神機營』,專摺奏事,錢糧優先……陛下這是要把軍權和新軍都交到他手裡啊!」
「僭越!這是僭越!一個家丁出身的,何德何能?!」
「噓——小聲點!沒見陛下態度嗎?這是要大力扶持的心腹!這時候跳出來,不是找死?」
「可這也升得太快了!滿朝文武,誰不眼紅?誰不心驚?」
「眼紅有什麼用?人家是真有本事!守城之功擺在那裡,你行你上啊!」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以陳景行父親、都察院左都禦史陳庭之為首的一批清流言官,當即上本。
言辭激烈,認為曾秦升遷過速,有違祖製,恐滋驕縱,請求皇帝收回成命,至少應暫緩加銜。
而另一批以兵部尚書王煥、新任吏部尚書為首的官員,則力挺曾秦,認為國難當頭,當破格用人,曾秦功勳卓著,才乾超群,正該擔此重任。
雙方在朝堂上爭得麵紅耳赤,差點上演全武行。
皇帝周瑞高坐禦座,冷眼旁觀,最後隻輕飄飄丟下一句:「朕意已決。再有妄議者,以抗旨論處。」
便拂袖退朝,留下滿殿噤若寒蟬的臣子。
旨意傳到民間,卻是另一番景象。
「忠勇侯又升官了!太子少師!了不得!」
「聽說還要建什麼『神機營』,專造厲害火器,往後看北漠韃子還敢來犯!」
「侯爺是好人啊!守城時跟咱們百姓同吃同住,親手教民防軍殺敵!這樣的官,升再高俺們也服氣!」
「就是!總比那些隻會耍嘴皮子、見了北漠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官兒強!」
「侯爺萬歲!」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是陛下聖明,侯爺忠勇!」
茶樓酒肆,市井街巷,到處是興奮的議論。
曾秦守城時的神勇,對戰死將士的撫恤,對民防軍的體恤,早已深入人心。
在百姓樸素的認識裡,能打勝仗、能保他們平安、又能體恤下情的官,就是好官,就該升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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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內,氣氛更是複雜到了極點。
榮禧堂裡,賈母聽完賈政的稟報,久久不語,手中那串佛珠撚得飛快,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王夫人撚著帕子,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還是歎道:「太子少師,從二品……這纔多久?從家丁到侯爺,再到少師……真是……真是想不到。」
邢夫人卻是又妒又羨,酸溜溜道:「可不是!咱們府裡累死累活,老爺熬了這些年,也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
人家倒好,一步登天!要我說,寶丫頭真是有福,早知道……」
「早知道什麼?」
賈母冷冷打斷她,「當初蟠兒那般羞辱人家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話?」
邢夫人訕訕閉了嘴。
賈政神色複雜,既有與有榮焉的感慨,更有一種難言的酸澀與無力。
曾秦的崛起太快太猛,快到他這個「姨父」已經需要仰望,甚至需要小心揣摩對方的態度了。
賈家與曾秦的姻親關係,如今成了賈府最大的倚仗,卻也成了最微妙的平衡——倚仗太深,恐成附庸;
關係太近,又怕引火燒身。
「老太太,」賈政斟酌著開口,「曾秦如今位高權重,聖眷正隆。咱們賈家……往後該如何相處,還需謹慎。」
賈母睜開眼,目光銳利:「怎麼?怕了?還是覺得臉上掛不住?」
賈政苦笑:「非是怕,也非掛不住。隻是……樹大招風。曾秦如今是陛下的刀,這把刀太鋒利,用得好,所向披靡;
用得不好,或者陛下覺得不再順手了……後果難料。咱們賈家與他綁得太緊,未必是福。」
王夫人也低聲道:「老爺說得是。聽說朝中已有不少非議,那些清流禦史,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賈母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們說的,我何嘗不知。可事到如今,還能如何?難道疏遠他?
且不說寶丫頭、迎春都在他府上,單說這層關係,是疏遠得了的嗎?至於風險……
這世上哪有不冒險的好處?賈家這些年江河日下,若再沒有個強力外援,往後在這京城,還有多少立足之地?」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往後,對曾秦那邊,禮數要加倍周全,但也不必過於卑躬屈膝,失了世家氣度。
他若有需要賈家出力之處,隻要不違國法,不傷天害理,儘力相助。至於朝中風雨……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少議論,不摻和。一切,靜觀其變吧。」
「是。」賈政和王夫人躬身應下。
訊息傳到園子裡,更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蘅蕪苑內,薛姨媽拉著寶釵的手,又哭又笑:「我的兒!你聽見了嗎?太子少師!從二品大員!你哥哥……你哥哥當初真是瞎了眼啊!」
寶釵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她知道曾秦非池中物,卻也沒想到他能攀升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高。
那份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除了淡淡的疏離,更多了一種與有榮焉的踏實——他是她的夫君,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她輕輕拍著母親的手:「母親,這都是相公自己掙來的。咱們……為他高興便是。」
薛蟠縮在角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滿心的懊悔與後怕。
瀟湘館,黛玉獨坐窗前,手中拿著一卷《李義山詩集》,卻許久未翻一頁。
紫鵑輕聲將外頭的訊息說了,黛玉隻是靜靜聽著,末了,輕輕歎了一句:「『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他這風,是陛下的天風,自是不同。」
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那雙望著窗外修竹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惘然。
怡紅院裡,賈寶玉怔怔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頭開得喧鬨的桃花,隻覺得那粉色刺眼得很。
秋紋小心翼翼端茶進來,見他神色不對,也不敢多話。
「少師……節度使……」
寶玉喃喃重複,忽然慘然一笑,「林妹妹說得對,他是『知其不可奈何而為之』,所以能走到今天。
而我呢?我連自己想要什麼都看不清,更彆說去爭,去為了什麼『不可奈何』之事而拚儘全力了……」
他想起曾秦城頭浴血的背影,想起他從容應對朝堂的沉穩,想起他如今煊赫的權勢……
再對比自己整日傷春悲秋、無所事事的模樣,一種巨大的自卑與空虛將他淹沒。
「二爺,您彆多想……」秋紋輕聲勸慰。
「我不想,又能如何?」
寶玉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這園子裡的花,開了又謝;這府裡的人,來了又走。隻有我,還困在這裡,像個醒不過來的夢……」
窗外春光正好,怡紅院內,卻一片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