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靜寂,隻餘燭火輕搖。
秦可卿靠在黃花梨拔步床頭,身上蓋著錦被,一頭青絲如墨般散在杏子紅繡纏枝蓮的枕上。
曾秦坐在床邊的紫檀木繡墩上,隔著半丈距離,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藥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幽蘭般的體香。
「可卿,」他溫聲開口,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套話。」
秦可卿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更盛:「我……我不是客套。我是真心羨慕。」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香菱妹妹雖出身不高,卻得了你的真心相待,如今是一品誥命。
寶釵妹妹……她從前在府裡何等驕傲的一個人,如今跟你,也是夫妻和睦,受人敬重。而我……」
她苦笑,嘴角彎起的弧度淒美而脆弱:「我嫁入寧國府這些年,看著光鮮,內裡……」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彆過臉去,看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窗子半開著,能看見侯府庭院裡掛起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們收拾碗盞的輕響,還有壓低的說笑聲——那是香菱、寶釵她們在安排今晚的守夜事宜。
這樣安寧的、有人氣的生活,於她而言,竟如隔世。
曾秦靜靜看著她。
燭光下,她側臉的線條精緻得如同工筆畫,鼻梁秀挺,唇形優美,隻是臉色太過蒼白,像是上好的白瓷,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可卿,」他忽然道,「你可知我為何要搬入這侯府?」
秦可卿轉過頭,眼中有些茫然。
「因為這裡離寧國府遠,」曾秦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也因為……這裡夠大,夠清淨,夠安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若有一日,你不想留在寧國府了,這裡隨時可以給你一個容身之處。」
秦可卿渾身一震。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曾秦:「侯爺……你……你說什麼?」
「我說,」曾秦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若你不願再受賈珍、賈蓉的磋磨,不願再在那個地方熬日子,我可以安排你離開。」
夜風吹進來,燭火跳動,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秦可卿的心跳驟然加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離開?
離開寧國府?
這個念頭,她不是沒想過。
在無數個被賈珍騷擾的夜晚,在賈蓉冷嘲熱諷的時候,在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天香樓流淚的深夜……
她何止想過,她幾乎要想瘋了。
可是,怎麼離開?
她一個弱女子,無父無母,唯一的倚仗就是寧國府這個「秦大奶奶」的名分。
離了這裡,她能去哪兒?
天下之大,何處能容身?
更何況,賈珍會放過她嗎?
那個男人對自己的佔有慾,她太清楚了。
「不……不行……」
她喃喃道,聲音發顫,「侯爺,你不懂……賈珍他不會放過我的……還有蓉哥兒,他雖無用,可若是知道我……我會死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帶了哭腔。
「有我在,你不會死。」
曾秦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賈珍?他如今不敢動我。至於賈蓉……一個紈絝子弟,更不足慮。」
他走回床邊,重新坐下,語氣放緩了些:「可卿,我知道你在怕什麼。怕流言蜚語,怕身敗名裂,怕無處容身……這些,我都能解決。」
秦可卿怔怔地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臉近在咫尺。
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雖帶著溫和的笑意,眼中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個男人,和當年那個在天香樓為她診脈、在柴房救她的曾秦,已是天壤之彆。
那時他還是個家丁出身的舉子,雖有才華,卻終究身份低微。
而如今,他是忠勇侯,是太子少保,是手握兵權的朝廷重臣。
他的話,有分量。
「可是……」
秦可卿咬著唇,指尖緊緊攥著被角,「我若離開,便是私逃……往後一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侯爺你也會受牽連……」
「私逃?」
曾秦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傲然,「我若要帶你走,何須私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我可以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名字。江南、蜀中、嶺南……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安身?
若你想留在京城,也無妨——我如今是忠勇侯,府裡多養個女眷,誰敢多嘴?」
秦可卿呆呆地看著他。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那扇她以為永遠鎖死的門。
原來……還可以這樣?
「可是……可是老太太那邊……」她想起賈母,想起榮國府那些親戚,心中又是一緊。
「老太太是個明白人。」
曾秦淡淡道,「她若知道你過得不好,不會攔你。至於旁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們若識趣,便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這番話,說得從容,說得霸道。
秦可卿的心,徹底亂了。
她看著曾秦,看著這個一次次在她最絕望時伸出援手的男人,心中那點早已死寂的、對自由的渴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枯草,轟然燃起。
可是……真的可以嗎?
她配嗎?
「侯爺,」她聲音哽咽,「你……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曾秦都給了不同的答案。
而這一次,曾秦沉默了。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室內的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曾秦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指尖觸到她冰涼細膩的肌膚,兩人都是微微一顫。
「因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我第一次見你時,你躺在天香樓的暖榻上,病得奄奄一息,卻還強撐著笑,說不礙事。」
秦可卿的眼淚滾落下來。
「因為,」他繼續道,「那日在柴房……」
更多眼淚湧出,打濕了錦被。
「也因為,」曾秦的手撫上她的臉頰,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你本不該過這樣的日子。你該被人疼著,護著,該笑,該活得像個人。」
這話說得平淡,卻字字砸在秦可卿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痛哭。
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是看不見儘頭的絕望,是終於有人懂、有人疼的釋然。
曾秦摟著她,任她哭。
女子的身子單薄而柔軟,在他懷中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的哭聲壓抑而淒楚,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苦全都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泣。
秦可卿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通紅,臉上淚痕斑斑,卻比剛纔多了幾分生氣。
「侯爺……」她聲音沙啞,「我……我想離開。可是……可是我怕……」
「不怕。」
曾秦捧住她的臉,目光堅定,「一切有我。」
秦可卿看著他,看了許久,終於輕輕點頭。
那一點頭,輕得幾乎看不見,卻重如千鈞。
曾秦唇角揚起,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他扶她躺下,起身去取針囊。
「我先給你施針,疏通氣血。你這身子,再不好好調理,怕是要垮了。」
秦可卿乖乖躺好,看著他開啟針囊,取出長短不一的金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