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後,眾人移到後園漱芳亭喝茶消食。
丫鬟們撤了殘席,重新擺上茶點。
這次是江南新到的龍井,配著各色乾果蜜餞。
賈母有些乏了,靠在貴妃榻上小憩。王夫人、邢夫人陪在一旁說話。
年輕一輩聚在亭中,說笑玩鬨。
史湘雲最是活潑,拉著探春下棋。惜春在一旁觀戰,不時輕聲指點。
迎春坐在香菱身邊,小聲說著什麼。香菱溫柔地笑著,偶爾點頭。
秦可卿坐在亭邊,望著湖麵出神。她今日話很少,臉色一直不太好。
寶玉坐在角落裡,看著眾人,卻覺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黛玉。
黛玉坐在曾秦對麵,兩人正在說著什麼。
「……那日你在城頭,真的不怕嗎?」黛玉輕聲問。
曾秦笑了笑:「說完全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上,不能退。」
「為什麼不能退?」
「因為身後是家。」
曾秦看著湖麵,「有要守護的人,有承諾要兌現。退了,就什麼都沒了。」
黛玉沉默片刻,輕聲道:「我讀《莊子》,裡頭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曾大哥是知其不可奈何而為之,更難。」
曾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妹妹讀得通透。」
「不通透。」
黛玉搖頭,「隻是覺得……曾大哥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麼,敢去爭,敢去闖。不像我……」
她沒說完,但曾秦聽懂了。
不像她,困在深宅大院裡,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妹妹也有妹妹的好。」
曾秦溫聲道,「你的詩,你的詞,你的才情,是多少人求不來的。這世間路有千萬條,不是隻有一條纔是對的。」
黛玉抬眼看他。
陽光透過亭簷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的眼神清澈,帶著真誠的關切。
那一瞬間,黛玉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問問他,如果是他,會怎麼做?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問什麼呢?
問如何擺脫這困境?
問如何麵對這無奈?
問了,又能怎樣?
「曾大哥說得對。」她垂下眼,輕聲道,「各有各的路。」
兩人一時無言,隻靜靜喝茶。
風吹過湖麵,帶來荷花的清香。
遠處傳來史湘雲清脆的笑聲,更襯得這角落寧靜。
可這寧靜,看在寶玉眼裡,卻像針紮一樣疼。
他看見黛玉嘴角微微彎起,那是她極少露出的、放鬆的笑。
他看見曾秦眼中溫和的光,那是男人對女人纔有的、包容的眼神。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寶二爺?」
史湘雲不知何時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發什麼呆呢?來下棋啊!三妹妹太厲害,我下不過她,你來幫我!」
寶玉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我……我棋藝差,幫不了你。」
「哎呀,玩玩嘛!」史湘雲拉他,「整日愁眉苦臉的,多沒意思!」
寶玉被她拉到棋桌前,心思卻還在亭邊。
他執起棋子,手卻在抖。
「寶哥哥,」探春溫聲道,「該你下了。」
寶玉低頭看著棋盤,黑白棋子交錯,像他此刻紛亂的心。
他隨便落了一子。
探春皺眉:「寶哥哥,你這步……太隨意了。」
寶玉苦笑:「我……我心思不在這兒。」
史湘雲眨眨眼:「心思在哪兒?在林姐姐那兒?」
這話說得直白,寶玉臉一紅:「雲妹妹,彆胡說。」
「我哪有胡說?」史湘雲笑嘻嘻,「你眼睛都快長在林姐姐身上了。不過啊……」
她壓低聲音:「寶哥哥,林姐姐和曾大哥說話,你急什麼?他們不過是聊聊天。」
「我……我沒急。」寶玉嘴硬。
「沒急就好。」
史湘雲拍拍他,「曾大哥是好人,林姐姐也是通透人。他們說話,自有分寸。你啊,彆想太多。」
話雖如此,寶玉怎麼可能不想多?
他看向亭邊,曾秦和黛玉還在說話。
不知說到什麼,黛玉輕輕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日初綻的花。
可那笑,不是給他的。
寶玉心中一痛,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盤上。
午後陽光漸漸西斜。
賈母醒了,說要回去。眾人便準備告辭。
曾秦和香菱、寶釵送客到二門。
王熙鳳拉著香菱的手,笑道:「今日叨擾了。往後常來常往,彆生分了。」
香菱點頭:「鳳姐姐放心,得空我們就回去看老太太。」
寶釵與王夫人、邢夫人道彆,又與探春、惜春說了幾句。
史湘雲最是不捨:「曾大哥,我下回還要來!你那湖裡的魚,我還沒喂夠呢!」
曾秦笑道:「隨時歡迎。」
眾人陸續上車。
秦可卿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虛浮。
寶珠扶著她,小聲道:「奶奶,小心些。」
走到曾秦麵前時,秦可卿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她的臉色比來時更蒼白,眼中布滿血絲,像是強忍著什麼。
「侯爺……」她聲音很輕,「今日……多謝款待。」
曾秦看著她,眉頭微蹙:「蓉大奶奶臉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秦可卿搖搖頭,卻又點點頭,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我……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奶奶!」寶珠驚呼。
曾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觸手處,一片冰涼。
秦可卿的身子輕得像片葉子,在他懷中微微發抖。
「快!叫太醫!」
場麵頓時亂了起來。
已經上車的眾人又下來,圍了過來。
賈母急道:「可卿這是怎麼了?快,扶到屋裡去!」
曾秦將秦可卿打橫抱起,快步走向內院。
香菱和寶釵連忙跟上,寶珠也哭著跟了上去。
眾人回到正廳,焦急等待。
約莫一盞茶功夫,曾秦從內院出來,臉色凝重。
「憂思過度,氣血兩虧,加上中了些暑氣,這才暈倒。已經施了針,開了藥,現在睡了。」
賈母鬆了口氣:「沒事就好……這孩子,身子一直弱,又愛多想。」
王夫人撚著佛珠,沒說話。
邢夫人嘀咕道:「好好的怎麼就暈了?是不是在園子裡曬著了?」
沒人接她的話。
大家都知道,秦可卿的病,不隻是身子弱。
她在寧國府的處境,誰不清楚?
賈珍那個公公,賈蓉那個丈夫……那府裡,就是個火坑。
曾秦沉默片刻,對賈母道:「老太太,蓉大奶奶現在不宜移動。不如讓她在府裡歇一晚,明日好些了再回去。」
賈母點頭:「也好。就麻煩你照應了。」
「應該的。」
送走眾人,天已擦黑。
侯府漸漸安靜下來。
曾秦回到內院,瑞珠她們正在秦可卿房裡守著。
秦可卿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剛纔好些了。
見曾秦進來,她掙紮著要起身。
「彆動。」曾秦按住她,「好生躺著。」
秦可卿垂下眼,輕聲道:「給侯爺添麻煩了。」
「說這些做什麼。」
曾秦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你現在要靜養,不能憂思。有什麼心事,說出來會好些。」
秦可卿苦笑:「心事……哪能說呢?」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水光瀲灩:「侯爺,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羨慕香菱妹妹、寶釵妹妹。她們跟了你,是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