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紫禁城,太和殿。
晨曦初露,金碧輝煌的殿宇在陽光下閃耀著威嚴的光芒。
丹陛之下,新科進士們身著嶄新的青色進士服,按會試名次肅立。
曾秦立於最前,身姿挺拔如鬆,那身普通的進士服穿在他身上,竟也顯得格外清俊。
他微微垂目,神色沉靜。
鐘鼓齊鳴,淨鞭三響。
「皇上駕到——!」
山呼萬歲聲中,皇帝周瑞身著明黃色朝服,升座金鑾。
他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眾進士,尤其在曾秦身上停頓了一瞬,眼中含著審視與期待。
殿試隻考一場,策問一道,但卻是最終定名次的關鍵。
考題由皇帝親擬,當場發下。
內侍展開黃綾,朗聲宣讀:「製曰:朕紹承大統,撫臨萬方,夙夜孜孜,惟欲吏治澄清,民生康阜。然今觀州縣之吏,或怠玩因循,或貪墨虐民,以致民瘼未蘇,國計日絀。
夫吏治之本在人才,人才之興在學校。茲欲嚴考課,明黜陟,敦教化,興賢能,俾官得其人,人儘其才,上下相安,而臻治理。
爾多士蘊抱經綸,研求有素,其各抒所見,詳切敷陳,朕將親覽焉。」
題目一發下,不少進士臉色微變。
這題目看似老生常談的「吏治人才」,實則極其宏大且切入時弊,既要引經據典,又要結合實際,提出切實可行的方略,分寸極難把握。
答得空泛了,顯得才疏學淺;
答得過於尖銳,又恐觸怒天顏。
曾秦卻是神色不變。
他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於特製的殿試答卷之上。
「臣對:臣聞人君之治天下也,必先有吏治澄清之效,而後可以收民生康阜之功……吏治之弊,其要有三:一曰選之不精,二曰考之不明,三曰養之不足……」
他先從宏觀切入,指出吏治三大根本問題。
接著,筆鋒一轉,提出具體對策:
「嚴考課,則當仿古『三載考績,三考黜陟』之法,而參以時宜。州縣之官,以錢糧刑名、學校農桑為最要,宜分項定等,優者超擢,劣者立黜,中材者督責勉勵……
敦教化,則當重師儒之選,廣學宮之設。然臣以為,教化非獨在庠序,尤在官長之表率。州縣官能清廉愛民,則一方之風自淳……」
他不僅引經據典,更結合當下官場實情,提出的「分項考績」、「重表率」等建議,既務實又具操作性。寫到興處,他更將話題引申:
「……然吏治之根本,尤在於『養廉』。今官吏俸薄,不逮養廉之需,此貪墨之所以不絕也。臣愚以為,宜量增常俸,嚴懲貪墨,使清廉者得安其位,貪婪者無所容身。
更可仿宋臣範仲淹『義田』遺意,於各州縣設『養廉田』,以其歲入補官吏之需,則衣食足而廉恥生……」
「養廉田」之議一出,旁觀的幾位讀卷官不由得交換了一個驚異的眼神。
此議大膽而新奇,直指吏治痼疾的核心之一,且給出了一個看似可行的解決思路。
皇帝周瑞高居禦座,雖看不清具體內容,但見曾秦運筆如飛,氣定神閒,而幾位讀卷官麵露訝色,頻頻點頭,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曾秦最後總結:「……故曰:吏治之要,在得人;得人之要,在教養;教養之要,在朝廷有實心實政。
陛下聖明,洞見萬裡,但能持此心,行此政,則吏治可清,人纔可興,民生可阜,太平之業可致矣。」
全文洋洋灑灑數千言,結構嚴謹,論述雄辯,既有古賢智慧,又有創新之見,更難得的是那份心係民瘼、忠君報國的赤誠,力透紙背。
寫完最後一個字,曾秦擱筆,輕輕吹乾墨跡。
此時,殿內香爐中的計時香,尚餘小半。
殿試結束,答卷被糊名、謄錄後,送至讀卷官處評定。
讀卷官們閱卷時,對那份文采斐然、見解超卓的卷子讚不絕口,幾乎毫無爭議地將其列為第一。
拆封後,「曾秦」二字赫然在目。
三日後,傳臚大典。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齊聚。
新科進士們再次肅立。
禮部尚書手捧金榜,高聲唱名:
「……一甲第一名,狀元——曾秦!」
聲音洪亮,回蕩在莊嚴的殿宇之間。
「一甲第二名,榜眼——張清源!」
「一甲第三名,探花——顧惜春!」
曾秦出列,上前,叩謝天恩。
他穿著特賜的狀元冠服——大紅羅袍,腰係金帶,頭戴三枝九葉冠,襯得他麵如冠玉,氣宇軒昂。
在無數道或羨慕、或欽佩、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從容行禮,姿態完美,不驕不躁。
皇帝周瑞看著殿下這個年僅十九歲的新科狀元,龍顏大悅。
他想起曾秦救治太後的功勞,想起他會試時那篇《論中和》的卓見,如今這篇《吏治策》更是深合朕心,務實而敢言。
此子,真乃天賜我大周之英才!
「曾秦,」皇帝溫聲道,「爾少年英才,學識淵博,更難得的是心懷天下,敢於建言。望爾日後勤勉王事,不負朕望。」
「臣,謝陛下隆恩!定當鞠躬儘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曾秦聲音清朗,叩首再拜。
————
「狀元!曾秦中了狀元!」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會元放榜時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勢頭,席捲了整個神京城,自然也瞬間衝垮了榮國府的最後一絲矜持與疑慮。
聽雨軒幾乎被賀禮和賀客淹沒。
這次的規格,遠非會元時可比。
賈母親自過來坐了半日,拉著曾秦的手不住誇讚,賞賜如流水般送來。
賈政更是滿麵紅光,與有榮焉,連素來嚴肅的臉上都多了笑意。
王夫人雖笑容有些勉強,卻也命人送來了厚禮。
邢夫人恨不得將曾秦誇上天。
王熙鳳指揮著人手,將聽雨軒佈置得如同過節,宴席擺了一桌又一桌。
國子監祭酒、司業親自登門,周博士更是老淚縱橫,連聲道「青出於藍」。
顧惜春中了探花,也親自來賀,態度比之前更加敬重。
昔日同窗,無論是否曾有過齟齬,此刻都擠破頭想來沾沾文氣。
連北靜王府也派人送來了賀儀。
曾秦應對得體,謙和依舊,但那股屬於「狀元」的雍容氣度,已在不經意間流露。
香菱、晴雯等人忙得腳不沾地,但個個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幸福的光芒。
而蘅蕪苑內,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薛姨媽怔怔地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佛珠,卻忘了撚動。
她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日曾秦誠懇的話語,眼前卻彷彿看到宮人報喜、狀元披紅遊街的盛大場麵。
狀元……那可是天子門生,翰林院修撰,起步便是從六品,將來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自己那日怎麼就沒能攔住蟠兒?
哪怕虛與委蛇一番,也不至於將人徹底得罪啊!
「唉……」
她長長歎了口氣,看向一旁默默做著針線的女兒。
寶釵低著頭,手中的針線卻許久未動一下。
她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抿著,那雙素日沉靜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有苦澀,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與後悔。
她以為會元已是頂峰,沒想到他竟能更進一步,獨占鼇頭!
狀元……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那日他所說的「搏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竟然真的做到了,而且是以如此耀眼的方式。
若那日……若那日哥哥沒有闖進來,若自己能說出那句話,哪怕隻是含蓄地表示願意等待……如今局麵是否會全然不同?
可世上沒有如果。
哥哥那番決絕的辱罵,已將所有的可能斬斷。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新科狀元,萬眾矚目;
而薛家,因兄長的魯莽,怕是已成了他心中的惡客,或許還有笑柄。
「寶丫頭……」
薛姨媽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你……你看這事兒鬨的……誰能想到,他真能中狀元呢?蟠兒那日……實在是……」
「母親,彆說了。」
薛寶釵打斷她,聲音有些飄忽,「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哥哥……也是為了我好。」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
就在這時,薛蟠耷拉著腦袋走了進來。
他今日罕見地沒有出去胡混,顯然也被「曾秦中狀元」的訊息震得有些發懵。
看見母親和妹妹的神色,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中狀元就中狀元唄,有什麼了不起……說不定是走了什麼運道……」
「你還有臉說!」
薛姨媽積壓的火氣終於爆發,指著薛蟠罵道,「都是你!當日那般羞辱人家!如今人家是狀元了!滿京城都看著!我們薛家的臉往哪兒擱?你妹妹的……唉!」
她想說「你妹妹的姻緣」,卻礙於寶釵在旁,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氣得胸口疼。
薛蟠也有些理虧,但嘴上不服軟:「我……我怎麼知道他真能中狀元?那題目多難啊……說不定是皇上看在他救過太後的份上……」
「你閉嘴吧!」
薛姨媽恨鐵不成鋼,「皇上欽點的狀元,也是你能質疑的?往後在外頭,你給我收斂點!彆再提那日的事!」
薛蟠撇撇嘴,不說話了,但臉上依舊是不在乎的神色。
他心裡其實也有些打鼓,但更多的是不服和一種莫名的煩躁——怎麼就讓那小子爬到這麼高了?
寶釵看著兄長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她默默起身,對薛姨媽道:「母親,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隔絕了外間的紛擾。
寶釵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端莊美麗、卻難掩黯淡的臉龐。
她拿起那支曾秦所贈、她平日不捨得戴的赤金點翠垂珠鳳頭簪,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珠翠。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她曾以為,憑借自己的才智與品性,終能等到屬於自己的「好風」。
可如今,風來了,那般強勁,那般耀眼,她卻因為身邊人的魯莽,生生錯過了。
鏡中人嘴角扯起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
或許,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