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春意已濃得化不開了。
聽雨軒東廂房裡,香菱對著鏡台坐了許久。
鏡中那張溫婉的臉龐上,此刻卻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她手裡捏著一份宴客的單子,指尖微微發白。
「夫人,各房都回了信兒。」
麝月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紅漆托盤,上頭是剛沏好的明前龍井。
「老太太說身子乏,就不來了,讓鴛鴦送了對青玉如意做賀禮。太太、邢夫人都應了,珠大奶奶、璉二奶奶也說必到。
姑娘們更是一個不少,連寧府那邊,珍大奶奶、蓉大奶奶也都遞了帖子來。」
香菱接過茶盞,卻沒有喝,隻輕聲問:「統共……多少人?」
「連主子帶體麵些的丫鬟,怕得有三十來人。」
麝月溫聲道,「廚房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王師傅說人手不夠,得從外頭再請兩個幫廚。」
三十來人……
香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這樣大的場麵,她從未操持過。
從前在薛家,她隻是個上不得台麵的丫鬟;
後來跟了曾秦,雖掌著家事,也不過是院裡這幾口人的吃穿用度。
如今要宴請闔府女眷,還有寧府那邊的貴客……
「夫人不必憂心。」
麝月看出她的不安,柔聲勸慰,「相公既然讓您操辦,自然是信得過您。院裡姐妹們也都幫襯著,斷不會出差錯的。」
正說著,外頭傳來鶯兒清脆的聲音:「夫人在麼?」
簾子掀起,鶯兒穿著一身嶄新的鵝黃色錦襖進來,頭發梳成俏皮的雙環髻,簪著那對赤金梅花簪,頰邊梨渦深深。
「夫人,晴雯妹妹讓我來問,宴席的桌屏用哪一套?庫裡新收的那套『歲寒三友』的蘇繡屏風極好,隻是尺寸大了些;
還有前兒王翰林家送的那套『百蝶穿花』的炕屏,小巧精緻,倒合咱們花廳的格局。」
香菱忙起身:「我跟你去庫裡看看。」
三人往庫房去。
一路上,隻見院裡已忙碌起來——幾個粗使婆子在擦洗廊柱,小丫鬟們在更換窗紗,連簷下那幾盞氣死風燈都換了新的琉璃罩子。
庫房裡收拾得井井有條。
香菱一眼就看見那套「歲寒三友」的蘇繡屏風——紫檀木的框架,繡麵是鬆、
竹、梅三友圖,針腳細密,意境清雅。
隻是確實大了,擺在花廳裡怕要占去小半地方。
「就用『百蝶穿花』吧。」
香菱沉吟片刻,「再配那四幅『四季花卉』的掛屏,掛在四麵牆上,也熱鬨。」
鶯兒應聲去取。
香菱又看向麝月:「席麵呢?選單定了麼?」
「定了。」
麝月從袖中取出一份單子,「冷盤八樣:水晶膾、胭脂鵝脯、酒釀清蒸鴨子、糟鵪鶉、拌萵筍、醬黃瓜、蜜汁火方、玫瑰腐乳。
熱菜十二道:清燉蟹粉獅子頭、雞髓筍、火腿燉肘子、蝦仁炒筍尖、煨鹿筋、糟蒸鱖魚、油鹽炒枸杞芽兒、雞絲蒿子稈、茄鯗、胭脂米粥、火腿鮮筍湯、豆腐皮包子。
點心六樣:棗泥山藥糕、藕粉桂花糖糕、梅花酥、鬆穰鵝油卷、奶油炸的小麵果子、糖蒸酥酪。湯品兩道:火腿燉蓴菜湯、燕窩粥。」
她念得流利,香菱卻聽得心驚肉跳。
這樣一桌席麵,怕是比年節時老太太房裡的還豐盛。
「這……會不會太奢靡了?」香菱遲疑道。
「是相公親自定的。」
麝月低聲道,「相公說,既然要請,就要讓大家吃得滿意,看得儘興。」
正說著,外頭傳來曾秦的聲音:「香菱在庫裡?」
曾秦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細葛直裰,腰間係著玄色絲絛,掛著羊脂白玉佩。
他踏進庫房,目光在琳琅滿目的器物上掃過,最後落在香菱微蹙的眉心上。
「怎麼了?」他溫聲問,「愁眉苦臉的。」
香菱福了一禮,聲音有些發澀:「相公,這場宴……我怕辦不好。
我從未操持過這樣大的場麵,萬一出了差錯,丟了相公的臉麵……」
曾秦笑了。
他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他的手指溫暖乾燥,帶著淡淡的書墨清香。
「你掌家這些日子,哪件事沒辦好?」
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田莊的賬目,鋪麵的租契,院裡人的月例……樁樁件件,井井有條。
這場宴,不過是人多些,菜式多些,道理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庫房裡那些精緻的器物:「至於奢靡……香菱,你可知我為何要這般鋪陳?」
香菱搖頭。
「我要讓所有人看見,」
曾秦的聲音沉靜而有力,「跟了我曾秦的人,就該過這樣的日子。不是偷著藏著,不是摳摳搜搜,是堂堂正正,是體體麵麵。」
他牽起她的手,引她走到窗前。
窗外,院裡那株老梅已抽出新綠,幾隻雀鳥在枝頭啁啾。
「你是我抬的平妻,是聽雨軒的女主人。」
曾秦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這場宴,是你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待客。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香菱,擔得起這個位置,配得上這份體麵。」
香菱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被轉賣、被輕賤的日子,想起初進聽雨軒時的小心翼翼……
如今,這個人不僅給了她名分,給了她地位,更給了她這樣全然的信任和支撐。
「我……我一定儘力。」她哽咽道。
「不是儘力,是放心去做。」
曾秦微笑,「有麝月幫你打理細節,有晴雯她們幫襯著,有我在後頭撐著。你隻需拿出女主人的氣度來,從容待客便是。」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她:「開啟看看。」
香菱接過,輕輕開啟。
裡麵是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的牡丹花簪。
那牡丹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花心處鑲著一顆蓮子大的紅寶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華貴逼人。
「這是……」香菱怔住了。
「宴客那日戴。」
曾秦親手將簪子簪在她發間,「我的女主人,就該有這樣壓得住場麵的首飾。」
金簪沉甸甸的,壓在發髻上。
香菱抬手輕撫,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鏡中,那支牡丹花簪與她發間原有的赤金點翠鳳釵交相輝映,襯得她溫婉的眉眼竟多了幾分雍容氣度。
「謝謝相公。」她輕聲說,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這一次,不是惶恐,是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