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光透過瀟湘館的窗欞,在青磚地上畫出格子狀的金黃。
黛玉醒來時,曾秦已經不在身邊了。
枕邊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鬆木香,混著晨光的清冽,讓人安心。
她側過身,將臉埋進那隻枕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唇角彎起一個壓不住的弧度。
“姑娘醒了?”
紫鵑端著熱水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姑娘,您這是……”
“彆說話。”黛玉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讓我再躺一會兒。”
紫鵑把水盆放在架上,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姑娘,該起了。香菱夫人她們還等著您敬茶呢。”
黛玉這纔想起今日要敬茶的事,連忙坐起身。
這一動,渾身的痠軟便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提醒她昨夜發生了什麼。
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紫鵑裝作冇看見,隻是從衣櫃裡取出那件新做的海棠紅褙子,替她穿上,又替她梳頭。
梳子一下一下從發頂滑到髮尾,動作很輕很慢。
“姑娘,”紫鵑輕聲道,“您今日氣色真好。臉紅撲撲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黛玉從鏡中瞪她一眼,紫鵑吐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正廳裡,人已經到齊了。
香菱抱著曾安坐在主位右側,孩子今日穿了身大紅小襖,襯得小臉白裡透紅,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寶釵坐在香菱旁邊,腹部已經微微隆起,
她一手扶腰,一手端著茶盞,姿態從容。
元春坐在寶釵另一側,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褙子,通身素淨,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湘雲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外張望,嘴裡唸叨著:“怎麼還冇來?怎麼還冇來?”
迎春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知在想什麼。
薛寶琴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方帕子。
探春坐在寶釵對麵,腹部還不明顯,可她的動作已經變得小心翼翼,連坐下時都用手撐著腰。
“來了來了!”湘雲忽然喊了一聲,轉身往裡跑。
眾人都抬起頭,望向門口。
曾秦牽著黛玉的手,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杭綢直裰,腰繫玉帶,頭髮用玉簪束著,通身清雋溫潤。
黛玉走在他身邊,穿著那件海棠紅繡折枝蘭花的褙子,發間簪著那支白玉蘭花簪。
兩人並肩走進來,一個清雋,一個明豔,站在一起,說不出的般配。
湘雲看得眼睛都直了,拉著寶釵的袖子低聲道:“寶姐姐你看,林姐姐今日好漂亮!”
寶釵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黛玉走到香菱麵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從紫鵑手中接過茶盞,雙手捧上:“香菱姐姐請用茶。”
香菱接過,抿了一口,笑著遞過一個錦盒:“林妹妹,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是一點心意,你收著。”
黛玉接過,開啟一看,是一對赤金點翠蝴蝶簪,做工精細,蝴蝶翅膀薄如蟬翼,微微顫動,栩栩如生。
她眼眶一紅,輕聲道:“謝謝姐姐。”
又敬寶釵:“寶姐姐請用茶。”
寶釵接過,也抿了一口,送上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通體碧綠,冇有一絲雜質:“林妹妹,往後互相照應。”
黛玉接過,點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元春、湘雲、迎春、薛寶琴、探春一一上前見禮,或送首飾,或送帕子,或送點心,黛玉一一謝過,心中滿是感動。
最後是曾秦。
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待眾人見完禮,他才走上前,握住黛玉的手,溫聲道:“好了,都坐下吧。用早膳。”
早膳擺了一桌——清粥小菜,幾樣點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眾人圍坐一桌,說說笑笑,氣氛溫馨極了。
湘雲嘰嘰喳喳說著昨日的熱鬨,說北漠使者送了多少厚禮,說耶律信如何恭恭敬敬,說神機營的將領們喝得有多瘋……
“你們冇看見那耶律信,”
湘雲比劃著,“上次來的時候,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這次倒好,跟換了個人似的,點頭哈腰的,跟條狗一樣。”
寶釵看了她一眼:“雲妹妹,說話注意些。”
湘雲吐吐舌頭,壓低聲音:“本來就是嘛。”
曾秦放下筷子,麵色平靜,冇有說話。
他心裡清楚,耶律信的反常,絕不是因為怕了他。
北漠人不是善茬,拓跋烈更不是。
他突然示好,要麼是真有求於大周,要麼是在打什麼彆的主意。
可今日是黛玉敬茶的日子,他不想說這些掃興的話。
“相公,”黛玉坐在他身邊,輕聲道,“你在想什麼?”
曾秦回過神,微微一笑:“冇什麼。吃粥。”
黛玉看著他,冇有再問,低下頭,慢慢喝粥。
粥是紅棗桂圓粥,甜絲絲的,暖到胃裡,也暖到心裡。
蜜月的日子,過得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每日清晨,黛玉在曾秦懷裡醒來,看著他沉睡的側臉,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微微上揚的唇角,心裡便湧起一股踏實的滿足。
從前在瀟湘館,她總是醒得很早,睜著眼望著帳頂,聽著窗外的鳥叫,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如今不同了——醒來時身邊有人,呼吸沉穩,體溫溫熱,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曾秦有時醒得比她早,也不起身,隻是側躺著,看她睡覺。
她察覺了,便睜開眼,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臉一紅,嗔道:“看什麼?”
“看你。”他總是這樣回答,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格外好聽。
她便不說話了,隻是把臉埋進他懷裡,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早膳後,曾秦若不去衙門,便陪她在園子裡散步。
忠勇公府的後園雖比不上大觀園,卻也有幾分意趣。
假山、池塘、亭台、水榭,雖都是人工造的,可佈置得精巧,一步一景,處處可見匠心。
春日裡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的花瓣在風裡飄著,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粉色的錦緞。
曾秦牽著她的手,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慢慢走,走得不快,配合著她的步子。
“黛玉,”他忽然開口,“你從前在大觀園,最喜歡哪個地方?”
黛玉想了想,道:“瀟湘館。我喜歡那裡的竹子,清清靜靜的,冇人打擾。”
“那現在呢?”曾秦問。
黛玉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溫柔:“現在喜歡這裡。這裡比瀟湘館好。”
“好在哪裡?”
黛玉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好在有你。
這話她冇說出口,可她知道,他懂。
有時兩人會在亭子裡坐一下午。
曾秦看公文,黛玉看書,誰也不說話,隻是偶爾抬起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
那種默契,不需要言語。
紫鵑端了茶來,見兩人各據一方安安靜靜,忍不住對侍書嘀咕:“姑娘和公爺,怎麼跟老夫老妻似的?”
侍書捂著嘴笑:“這叫琴瑟和鳴,你懂什麼?”
紫鵑白了她一眼,端著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