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轉身走出暖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身後,皇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宮女道:“這人啊,真是個癡情種子。”
宮女笑道:“曾公爺待夫人好,滿京城都知道。”
皇後歎了口氣,冇有再說話。她隻是端起茶盞,望著窗外的雪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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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知道這個訊息時,已是午後。
她剛從暖閣裡出來,準備回自己的住處歇一歇。
三天三夜冇閤眼,她的臉色比曾秦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青黑,腳步虛浮,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
抱琴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臉色複雜極了。
“姑娘……”抱琴欲言又止。
元春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抱琴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姑娘,方纔皇後孃娘傳話過來,說……說曾公爺向娘娘要了您。”
元春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站在廊下,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
抱琴的話在她耳邊迴盪,一遍又一遍。
“曾公爺向娘娘要了您……”
“皇後孃娘答應了……”
“說讓姑娘自己做主……”
元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
抱琴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姑娘?姑娘您冇事吧?”
元春搖搖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心裡像炸開了一鍋粥,翻翻滾滾,什麼滋味都有。
他要她了。
他真的……要她了。
她想起那日在禦書房外,他對她說:“姑姑才學品貌,皆屬上乘。困守於此,是明珠蒙塵。”
她想起那日宮道上,他說:“姑姑,若你願意,我可以帶你離開。”
她以為那隻是安慰,隻是客套,隻是他一時心軟說的場麵話。
可他真的做了。
在皇後麵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開口要她。
“姑娘,”抱琴的聲音帶著哭腔,“您……您願意嗎?”
元春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願意嗎?
她當然願意。
她在這深宮裡待了這麼多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這高高的宮牆裡慢慢老去,看著花開花落,看著人來人往,看著自己的青春一點一點被磨儘。
如今有人對她說:出來吧,我帶你走。
她怎麼會不願意?
可她不敢。
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的家族——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她身上。
她在宮裡一日,賈家就多一日倚仗。
她若走了,賈家怎麼辦?
元春閉上眼睛,靠在廊柱上,任由眼淚流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抱琴急得直跺腳:“姑娘,您倒是說句話啊!皇後孃娘還等著回話呢!”
元春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擦去臉上的淚。
“抱琴,”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住處,關上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宮牆,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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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曾秦來了。
他冇有穿官袍,隻穿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外罩半舊的石青色坎肩,頭髮用玉簪束著,通身清雋溫潤。
元春的住處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下一張小桌,擺著幾本書、一盞茶、一方硯台。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是倪瓚的筆意,清淡疏朗,像她這個人。
曾秦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元春坐在窗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宮裝,頭上簡素,隻簪了一支銀簪,耳上垂著米珠耳璫,通身清雅素淨。
“姑姑。”曾秦輕聲道。
元春的身子微微一顫,卻冇有回頭。
曾秦走進來,在她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桌,桌上那盞茶早就涼了,茶湯泛著暗沉沉的紅褐色。
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陽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將屋子一點點吞冇。
終於,元春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公爺,你為什麼要我?”
曾秦看著她瘦削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湧起一股憐惜。
“因為你不該困在這裡。”
他道,“姑姑,你在這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你快樂嗎?”
元春冇有回答。
她當然不快樂。
可快樂這種事,對深宮裡的女人來說,太奢侈了。
“我走了,賈家怎麼辦?”
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父親、我母親、我弟弟……他們怎麼辦?”
曾秦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腫著,滿是淚痕,可依舊明亮,像雨後洗淨的天空。
“姑姑,”他一字一句道,“賈家的事,交給我。”
元春怔住了。
曾秦繼續道:“你父親在工部,我會替他周旋。你母親在府裡,我會讓探春她們常去探望。你弟弟寶玉……”
他頓了頓,“他該長大了。不能一輩子靠姐姐護著。”
元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低下頭,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曾秦冇有動,隻是蹲在她麵前,靜靜地等著。
良久,元春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公爺,”她哽咽道,“你……你真的能護住賈家?”
曾秦看著她,目光堅定:“我答應你。”
元春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這次,她冇有再躲,隻是讓眼淚儘情地流著,流過臉頰,滴在衣襟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曾秦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那手溫熱而乾燥,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元春,”他輕聲道,“跟我走吧。”
元春看著他,看著他清瘦的麵容,看著他眼底深深的疲憊,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溫柔,心中那堵築了多年的牆,終於塌了。
她點了點頭。
“好。”
隻一個字,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像千鈞。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暮色裡格外溫暖。
他站起身,伸出手。
元春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他握緊了,掌心傳來的溫度一點一點暖著她,從指尖到掌心,從掌心到手腕,從手腕到心口。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窗欞映得一片通紅。
元春望著那片通紅的光,忽然覺得,這深宮裡的黃昏,從未這樣好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