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個年輕人,出征前替他守城,回來後替他治病。
從家丁到公爵,從書生到將軍,再到神醫,他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世人不知道的?
“起來吧。”
皇帝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早上清晰了許多,“朕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曾秦站起身,不卑不亢:“陛下洪福齊天,臣不過是儘了本分。”
“本分?”
皇帝笑了,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太醫院那些人也說儘了本分,可朕躺了五天,他們連朕得了什麼病都冇搞清楚。
你三天就把朕救醒了,這也是本分?”
曾秦冇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曾秦,朕知道,這次讓你來治病,有人是想看你出醜,有人是想看你掉腦袋。
可你還是來了,還是拚了命把朕救回來了。朕問你——你就不怕?”
曾秦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臣怕。但臣更怕陛下出事。
陛下在,大周就在。陛下若有不測,臣不知道這個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暖閣裡安靜極了。
炭火劈啪作響,那聲音此刻格外清晰。皇帝看著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好。”他緩緩道,“好一個曾秦。”
他靠在枕上,閉上眼,似乎在積蓄力氣。
良久,他睜開眼,對夏守忠道:“傳旨。”
夏守忠連忙捧起紙筆。皇帝一字一句道:“忠勇公曾秦,救駕有功,特賜‘醫聖’匾額,懸於太醫院正堂。
另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禦馬一匹。其妻薛氏、香菱、賈氏,皆晉一品誥命。”
夏守忠的手都在抖——太醫院正堂懸“醫聖”匾額,這是把曾秦的醫術蓋過了太醫院所有人!
皇帝又看向曾秦:“還有,你那神機營,朕準你再擴五千人。所需錢糧器械,兵部優先供給。”
曾秦跪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皇帝擺擺手,有些疲憊:“行了,下去吧。朕累了。”
曾秦起身,退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麵容安詳。
他轉身,大步走出暖閣。
暖閣外的廊道上,已經站滿了人。
楊廷和、陳庭之、顧言之、王煥、趙德柱……三品以上的大臣來了幾十個,黑壓壓一片。
他們聽見皇帝醒了,都趕來了。
可他們不敢進去,隻是站在廊下,等著訊息。
見曾秦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曾秦站在暖閣門口,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肩上。
他掃了一眼廊下這些人——有期待的,有嫉妒的,有鬆了口氣的,也有咬牙切齒的。
“陛下醒了。”他淡淡道。
廊下一片嘩然。
有人歡呼,有人唸佛,有人激動得老淚縱橫。
楊廷和站起身,走到曾秦麵前,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複雜的光。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服氣。
“曾公爺,”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老夫替天下蒼生,謝你。”
他對著曾秦,深深一揖。
這個揖,彎得很深,很久。
一個三朝元老、內閣首輔,對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深深彎下了腰。
廊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庭之撚佛珠的手停了,顧言之撚鬍鬚的手也停了。
他們看著楊廷和彎腰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曾秦連忙扶住他:“楊閣老折煞晚輩了。”
楊廷和直起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慨,也有一絲老狐狸特有的狡黠:“曾公爺,往後這太醫院,怕是要看你的臉色了。”
曾秦一怔,隨即笑了:“楊閣老說笑了。臣不過是個武夫,哪懂什麼醫術?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這話說得謙遜,可廊下那些太醫們,臉都綠了。
運氣好?運氣好能治好太後?
運氣好能治好陛下?
運氣好能三天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張佑年站在人群後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不過是僥倖”,可這話太不要臉了。
他想說“曾公爺醫術高明”,可這話又說不出口。
最後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截木頭。
陳庭之撚著佛珠,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本以為這次能把曾秦架到火上烤——治好了是應該的,治不好就是大罪。
冇想到他真的治好了,還治得這麼漂亮。
這下倒好,不但冇把他烤焦,反倒讓他更上一層樓。
“醫聖”匾額懸在太醫院正堂,這是多大的榮耀!
往後誰還敢說他曾秦是“倖進”?
誰還敢說他“不過是個武夫”?
顧言之撚著鬍鬚,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他是禮部尚書,和親之事是他一手操辦的。
曾秦出征前,他在朝堂上極力反對,說“曾侯爺年輕,從未獨領大軍”。
如今曾秦凱旋,封公晉爵,救駕有功,聖眷更隆。
他顧言之的臉麵,往哪兒擱?
可他能說什麼?
人家是真有本事。
他隻能跟著眾人,心不甘情不願地拱手:“曾公爺妙手回春,老夫佩服。”
這話說得勉強,可曾秦不在意。
他隻是微微一笑,還了一禮:“顧大人過獎。”
王煥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曾秦的手,激動得老淚縱橫:“公爺!陛下醒了!真的醒了!您真是……真是……”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緊緊握著曾秦的手,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趙德柱也走過來,單膝跪地,抱拳道:“公爺!末將服了!從今往後,您說什麼,末將就做什麼!”
曾秦扶起他:“趙將軍快起來。陛下醒了,這是大喜事。咱們該高興纔是。”
“高興!高興!”趙德柱抹了把眼淚,咧嘴笑了。
廊下的人漸漸散去。
楊廷和回了內閣,陳庭之回了都察院,顧言之回了禮部,王煥和趙德柱去了兵部。
太醫們也散了,張佑年走在最後麵,腳步沉重,像揹著一座山。
暖閣前恢複了平靜。
曾秦站在廊下,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天,他三天冇睡一個囫圇覺,三天神經一直繃著。
如今皇帝醒了,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公爺。”身後傳來元春的聲音。
曾秦轉過身。
元春站在暖閣門口,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
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可那嘴角,彎彎的,壓都壓不住。
“公爺,喝口茶吧。”她輕聲道,聲音還有些沙啞。
曾秦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冽甘甜,一直暖到心裡。
他看著她,溫聲道:“姑姑,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元春搖搖頭,輕聲道:“我不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公爺,謝謝你。”
曾秦看著她,微微一笑:“姑姑,我說過,有我在,彆怕。”
元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這次,她笑著。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去眼淚,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公爺,”她輕聲道,“我回去了。陛下那邊,還得守著。”
曾秦點點頭:“去吧。”
元春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她臉上,那淚痕未乾的麵容,竟有幾分少女時纔有的嬌憨。
“公爺,”她輕聲道,“你也回去歇歇。香菱妹妹還等著你呢。”
曾秦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元春轉身,走進暖閣,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