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太這是要出手了------------------------------------------，闔起雙眼。，便隔絕了這昏黃的燭光，隔絕了趙姨娘那滿含憂切的目光。——屬於現代人陳宸的冷靜理智，與屬於賈環的、龐雜而充滿壓抑的記憶，正於這具虛弱的身體裡緩慢而艱難地交融、梳理，像兩股不同顏色的溪流，被迫彙入同一道河床。，步步驚心的人際關係——前路固然荊棘密佈、迷霧重重，看不透，也望不穿。，陰差陽錯得了這第二次生命，便不能再像原主那般，渾渾噩噩、憋憋屈屈地活。。，便是得在這令人窒息的深宅裡，在那些笑臉與溫言背後，清醒地望清——這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影中，究竟誰尚存一絲未泯的溫情，誰，是磨牙吮血的鬼。……，劈啪一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見兒子仍是怔怔的、木木的，對著那盞昏黃燈火出神，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中那點慣常的剽悍便不由化作一片柔軟。。“你這孩子，心裡總冇個成算，整日懵懵懂懂的……若哪天娘不在了，你可怎生在這府裡活下去？”，帶著疼惜。“好容易得了你爹一回嘉獎，誇了你幾句，轉頭就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讓娘怎麼放心？”
“我爹……誇我？”
賈環愣愣地重複。
印象中，父親賈政見到自己便鮮有好臉色，不是皺眉就是歎氣，加之王夫人常在耳邊吹風，添油加醋，自己在這府裡，幾時能得他一句好話？
幾時被他正眼看過？
再說原身，文不成武不就，常惹是非，又無祖宗疼愛、姐妹看顧——有什麼事情，竟能換來父親一聲稱讚？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見兒子滿眼疑惑，趙姨娘隻道他昏迷方醒，神思不屬，便放柔了聲音，細細說起。
“這回在學堂裡，太爺臨時有事不在，裡頭便鬨得沸反盈天，雞飛狗跳。那起頑童，真真是翻了天去，書本硯台扔得滿地……
寶玉更是張狂得冇了邊，聽說動手打了好幾家親戚的孩子，那幾個孩子臉上都帶了傷。”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那幫小爺，冇了長輩鎮著，誰管你身份尊貴不尊貴？都是賈家的子孫，憑什麼就平白挨他的打？憑他是太太生的？”
趙姨娘這般一提，賈環混沌的腦海裡，才漸漸浮起些許畫麵，像是水底的淤泥被攪動，慢慢清晰起來。
是了。
那日他本就厭煩學堂裡枯燥悶人的時光，那些之乎者也聽得人昏昏欲睡。太爺前腳剛走，他後腳便溜去了茅房，躲個清靜。
待他繫好褲子，慢悠悠晃回來時，學堂早已亂了套——書本漫天飛，像一群受驚的鳥；
硯台四處滾，在地上骨碌碌轉；桌案掀翻在地，紙筆散落一地；一群半大孩子扭打作一團，個個眼紅氣喘，像鬥雞似的。
他素日厭惡寶玉那副高高在上、時常作賤自己的模樣。
本欲趁亂上去踹兩腳解氣，出口惡氣。卻見寶玉已被金榮等人圍在當中，撕扯推搡，發冠都歪了，一時竟擠不進去，隻能在外圍乾看著。
眼見寶玉如此狼狽，他心裡那點陰暗的快意剛冒出頭旋即又清醒過來：
寶玉身邊那些刁鑽小廝——茗煙、鋤藥之流，片刻便會趕來助拳，像聞見血腥的狼；李貴那樣的長隨，也必會拉偏架。
這口氣，寶玉很快就能出掉，那些惹他的人很快就要倒黴。
怎能讓他這般輕易脫身？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轉身便跑，幾乎是拚了命地將太爺賈代儒從書房裡“請”了出來，連攙帶架，氣喘籲籲地拖到了學堂門口，汗都跑出來了。
彼時，寶玉已喚來了自己的小廝，茗煙、鋤藥、掃紅、墨雨等七八個，正摩拳擦掌，揪著方纔動手的頑童，眼看就要下狠手給寶二爺“出氣”，打得他們跪地求饒。
太爺見此狼藉景象，臉氣得煞白，白得像紙，當場厲聲嗬斥，聲音都在發抖。
攆散了眾人，又將寶玉狠狠訓斥一番，說他“不成體統”、“有辱門風”。
而賈環——這個平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猥瑣的三爺，竟在如此混亂關頭，“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地去請了太爺來，避免事態擴大，鬨出更大的亂子。
太爺當眾將他誇了又誇，說他“知進退”、“識大體”，回頭更是在賈政麵前，頭一遭鄭重地褒揚了賈環，說他“可堪造就”。
賈政聞聽，頗為意外，竟也當著探春、迎春等姐妹的麵，將賈環叫到跟前，溫言鼓勵了幾句，讓他“往後好好讀書”。
雖不過寥寥數語，這一番“風光”，卻生生刺痛了某些人的眼。
王夫人那素日古井無波的臉上，當時雖還端著親和的笑意，像戴著一張麵具，眼神裡卻已抑製不住地滲出陰冷的寒意。
尤其當寶玉回來後，滾在她懷裡哭訴，露出細嫩手臂上那幾道刺目的淤青紫痕時，她撚著佛珠的手指，都繃得發了白。
寶玉又去賈母處哭了一場，要老祖宗把那些“敢拉扯他”的族中子弟都拿來責罰——讓他們在太陽地裡，跪著瓷片受罰思過，跪上三天三夜。
賈母雖溺愛孫子，卻並非糊塗之人。
這等容易激化族內矛盾的事，她怎會任由寶玉胡鬨？
恰逢賈政來請安，見寶玉闖禍不知反省，反倒來祖母處煽風點火，當即勃然大怒，當著賈母的麵，將寶玉厲聲斥責了一頓，說他“不明事理”、“一味胡鬨”。
若非老太太在場，看賈政那鐵青的臉色，怕是當場動家法的心思都有了，要請出家法來。
經此一鬨，王夫人心中那股邪火，便全數記在了賈環頭上。
若不是這孽障去“請”什麼太爺，事情何至於鬨到老爺、老太太麵前？
讓她的寶玉受這般委屈和斥責？這賈環一肚子壞水不提，背後，定然還有趙姨娘那賊心不死的賤人在作祟！定是她教的！
自己不騰出手收拾他們，他們倒嫌日子過得太安生了，竟敢把主意打到寶玉頭上來，真是活膩了。
周瑞家的冷眼瞧著老爺拂袖而去，寶玉如鵪鶉般縮在角落，心中便已明鏡似的——賈環這小子，怕是要倒大黴了。
太太，這是要出手了。
果然，老爺前腳剛出院門，王夫人麵上那層溫婉的薄笑便倏地斂去。
她眼神淡淡一掃，像刀鋒掠過，周瑞家的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走到廊下僻靜處，腳步輕得像貓。
不需太太開口，周瑞家的已躬著身子，壓低聲音道：
“太太，可是要叫那趙姨娘過來？不是奴纔多嘴，您就是太菩薩心腸，待她們太過寬厚，才縱得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蹬鼻子上臉。
如今正該讓她們知道知道，誰纔是這府裡的當家主母！
對這些心術不正的妾室，非得狠狠敲打不可——賤皮子不打不老實，一時看不住，準給主子惹禍！環哥兒那點子心計，還不是她教的？”
王夫人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垂眸看著腕上的佛珠，一言不發，像是冇聽見。
周瑞家的心下一頓，立刻明白過來——太太如今修身養性，講究個“慈悲”名聲，親自去訓斥一個妾室，未免失了身份，落人口實，顯得不夠大度。
她眼珠轉了轉，又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風聽了去：
“太太金尊玉貴，是堂堂王家嫡出的小姐，舅老爺如今聖眷正隆，何等煊赫門第。
那趙姨娘算什麼？不過是家生的奴婢，僥倖爬了床的賤胚子！哪裡配讓太太您親自費神？冇得臟了您的嘴。”
不如……奴婢去她院裡，替太太‘教導’她幾句？
也好叫她認清自己的本分，管好環哥兒。自己不走正道，儘教些下作手段，可彆帶壞了主子！
也讓她們知道，這府裡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