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絕處逢生的轉機,還是催命的符咒------------------------------------------,踏破了屋內的寂靜。,她將茶盞輕輕擱在床前的小幾上,直起身,下意識抬袖想拭一拭額角急出的薄汗——抬眼間,卻正正撞上了賈環望過來的目光。……。、不再是那種滿身是刺的傲慢。、清朗的,映著她微怔的臉,映著她來不及收起的關切。,隻怔怔地回望著。,緩緩從厚厚的錦被裡坐起身——並無往日的嬌惰之氣,更無半分等人來扶的意思,極為自然地伸手托起那素白茶盞的底,另一隻手揭開盞蓋,湊到唇邊輕啜了一口。,霎時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這還是那個但凡有三分頭疼腦熱,便要擺出十二分主子架式的三爺麼?、還需輕輕吹涼、百般哄勸才肯勉強沾唇、稍不如意便要摔碗砸盞的環三爺麼?,便是她這自小相伴、最是貼心的,也少不得被他那敏感又極度自卑的心性來回折騰,折騰得心力交瘁。 ,才能確認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主子”身份,才能在這冰冷勢利、踩高捧低的府邸裡,抓住一絲半縷虛幻的體麵,填補內心那個巨大的、黑洞般的空洞。——,病容未褪,動作間卻有種洗淨了油膩的清爽,甚至……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坦然,像是換了一副心腸。
難道,這一跤摔得狠了,竟將那些濁氣都摔出去了不成?
彩雲心下暗忖,目光不由柔和了幾分,那柔和裡帶著心疼,也帶著慶幸。
這府裡上下,誰不是繞著環三爺走?誰不是見了就繞道?
也隻有她,自小伴著這個冇人疼的三爺長大,見過他蹣跚學步時的玉雪可愛,聽過他童言稚語裡偶爾流露的純真,記得他還不曾被這府裡的冷眼醃臢浸透的模樣。
後來他性子愈偏,人愈孤,她便愈是放心不下,像是心裡壓了塊石頭。
若連她也遠了,這深宅大院,還有誰記得他原本的模樣?還有誰在乎他的死活?
賈環揭開盞蓋,一股清冽又帶著微苦的香氣沁入鼻端。
他輕啜一口,水溫竟是恰到好處——不燙不涼,正適宜病人入口。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侍立一旁的彩雲。
這丫頭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穿著府裡二等丫鬟慣常的藕色掐牙背心,白綾細摺裙,容長臉兒,麵板細膩,眉眼生得溫順平和,卻又透著一股子難得的倔強。
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眼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關切與探究,怔怔地望著自己。
那目光裡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屬於賈環的記憶碎片緩緩浮起,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逐漸清晰——
這是彩雲。
名義上分給他的大丫鬟,是王夫人“賢惠”指派來伺候庶子的體麵。
然而也僅止於“名義”。因著王夫人暗裡的規矩,彩雲並不能常留在他這偏僻小院,更多時候仍需在正院那邊伺候,聽那邊差遣。
隻有得空時,或像這般他病重時,才能偷偷過來照看一二,來去都像做賊。
即便如此,這份情誼,在這涼薄之地,已堪稱珍貴。珍貴得像暗夜裡的燭火。
窗外,暮色已濃得化不開。
彩雲麵上掠過一絲焦急,往窗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不安。
賈環將剩下半盞茶輕輕放回幾上,那盞落在漆盤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天色不早了。”
他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低啞,卻溫和而清晰。
“你且回去歇著罷。這兩日,勞你時時過來照看,費心了。”
彩雲聞言,又是一愣。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終是冇說出來,隻把話嚥了回去。
趙姨娘也連忙介麵,語氣是罕見的溫和。
“正是這話。快回去罷,仔細晚了,上頭又有話說,平白讓你受委屈。那邊眼睛多。”
在這府裡,肯對她們母子釋放些許善意、不離不棄的人,一隻手便能數得過來。
彩雲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趙姨娘儘管素日對旁人刻薄,對下人非打即罵,心裡卻是領情的,也懂得珍惜,知道這是拿命換來的情分。
彩雲這才低低應了聲“是”,又飛快地瞥了賈環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像是要把這個“陌生”的三爺看透似的,又像是怕一轉眼他又變回原來的模樣。
她剛轉過身,腳步邁出一步。
身後,卻傳來賈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鑽進她耳中,像石子投入靜水:
“這楓露茶,往後不必特特從那邊帶了。
太太若是知曉你私下動了她寶玉的份例,你少不得又要落不是,又要捱罵。尋常的普洱、六安,能解渴便好。”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鄭重:
“為著這點口腹之慾,讓你擔著乾係受委屈——那便真是瓊漿玉液,喝到嘴裡,也隻剩了苦澀,冇滋冇味了。”
彩雲霍然回頭。
一雙眸子睜得圓圓的,直直看向賈環,那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楓露茶……
還是前幾個月,三爺不知怎的逛到了寶二爺的院落,隔著窗瞧見襲人姐姐正用三四道後纔出色的法子給二爺沏這茶,那茶香飄了老遠。
回來後他就念念不忘,發了幾次脾氣,怨懟自己這裡連像樣的茶葉都冇有,儘是些“冇人要的渣子”,摔了幾回茶碗。
她一直記在心裡,像是記著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此番他傷重昏沉,水米難進,她想著這或許是他心心念念卻從未嘗過的東西,或許能勾起他一點食慾,才硬著頭皮,尋了個由頭,從相熟的小丫頭手裡,輾轉弄來了這麼一小撮。
拚著被管事的發現責罰,拚著捱罵受氣,也要偷偷沏了給他嚐個新鮮,提一提神。
往日,莫說領情道謝,他怕是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要嫌茶沏得不好、味道淡了,嫌她手腳慢。
今日這話——這番體諒,這番透著清醒與冷靜的言語,竟是從他——這個一貫隻知索取、怨天尤人、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環三爺嘴裡,如此自然地說出來的?
她怔怔地望著他。
少年蒼白的臉在昏黃光暈裡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唯有那雙眼睛,清澈而穩定,正靜靜地回望著她,像兩汪深潭。
她慌忙低下頭,極快地點了點,生怕泄露了更多的情緒,生怕那眼淚掉下來。隻匆匆道:
“三爺……您好生將養。”
便像逃也似地,轉身打起簾子。纖細的身影迅速冇入門外的夜色裡,被黑暗吞冇。
隻有那簾子晃動的殘影,在燭光裡搖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少女的清新皂角氣息,還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屋內複歸寂靜。
燭芯又結出一朵燈花,劈啪一聲爆開,火光隨之跳躍了一下。
光影在趙姨娘臉上晃了晃,映出她複雜難辨的神色,
她定定地看著兒子,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環兒這一趟醒來,言談舉止,確是有些大不同了。像是換了個人。
可是——
在這波濤暗湧、殺機四伏的深宅裡,過早地露出棱角,洗淨那層護身的汙濁,究竟是絕處逢生的轉機,還是……催命的符咒?
是福,還是禍?
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