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內的紙錢還在盆裡打著旋兒,忽明忽暗。
林清樾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林如海。
這個在大陳朝權傾兩淮的鹽政大佬,此時竟瘦得有些脫相。
林如海被長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盯著,心頭莫名一顫。
“樾兒,你方纔說什麼?膳食?”
林如海愣了片刻,隨即苦笑著擺了擺手。
“不過是思慮過度,加上寒氣入體,不妨事的。”
清樾沒有接話,他微微側頭,細細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靈堂裡煙氣重,卻掩不住林如海呼吸間那一絲極淡的氣息。
“父親,既然歸家,兒子想先去書房陪您坐坐。”
清樾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林如海看著長子那挺拔如鬆的脊樑,心中生出一絲寬慰。
“好,咱們父子,確實該好好聊聊。”
他轉過頭,對著一旁神色尷尬的賈府奴才冷哼一聲。
“周瑞家的,你且去歇著,教教手下人什麼叫客禮。”
周瑞家的老臉火辣辣的,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吭。
林府書房。
這裡的陳設極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腦香。
林如海坐在紫檀木椅上,顯得有些疲憊,眼底烏青深重。
他順手端起案頭一隻常用的紫砂壺,抿了一口熱茶。
“樾兒,坐。”
林如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眼神裡透著股子探究。
“你那篇《祭文》,文風老辣,立意高遠,絕非尋常蒙童所能及。”
“莊子上那些先生,竟有如此大才?”
清樾坐定,脊背挺得筆直,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學術沙龍。
“回父親,先生教的是經義,兒子看的是世道。”
“萬卷書讀透了,筆下自然有了邏輯。”
林如海啞然失笑,眼裡的驚艷之色愈發濃厚。
“邏輯?這詞兒新鮮,倒是貼切。”
他放下茶壺,身子前傾,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我且問你,若你要治這兩淮鹽政的亂象,首要為何?”
這是考校,也是試探。
林如海想看看,這個憑空出現的兒子,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清樾垂眸,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在腦海中迅速調集關於明清鹽政的史料資料。
“首要在‘斷鏈’,次要在‘透明’。”
清樾抬眼,目光直刺林如海的眉心。
“鹽商之所以能中飽私囊,是因為賬目不平,權力層疊。”
“若能推行複式記賬,並由禦史台直轄審計……”
他洋洋灑灑說開去,從宏觀金融談到基層管理。
林如海聽得呼吸急促,手中的白玉鎮紙“啪嗒”一聲落在案上。
他原以為清樾隻是文采驚世,沒成想竟有這等驚世駭俗的政見。
“神了……簡直是神了!”
林如海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快,身子晃了晃。
清樾趕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
也就是這一扶,清樾的指尖搭在了林如海的腕脈上。
他的眼神驟然沉了下來,像是一道寒光掃過實驗台。
“父親,您最近是不是常覺得胸口憋悶,午後手心發燙?”
清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林如海僵在了原地。
“你怎麼知道?”
林如海詫異地看著兒子。
清樾沒答話,他湊近了一些,在林如海頸側嗅了嗅。
作為曾經輔修過病理學的博導,他的感官極度敏銳。
在那股子藥味下,藏著一種類似乾枯杏仁的微甜氣息。
這種味道,在現代實驗室裡,通常預示著某種重金屬的富集。
清樾看向林如海的指甲,發現月牙處隱約泛著一層暗青色的細紋。
“麵色紅中帶紫,這是心血瘀滯,卻又透著一股子虛浮的亢奮。”
“父親,您這不是病,是中毒。”
清樾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臉色劇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在了書架上。
“中毒?樾兒,慎言!府醫每日都來診脈,隻說是悲傷過度。”
“太醫若是能看出來,那投毒之人便太蠢了。”
清樾冷笑一聲,目光在書房內緩緩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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