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縣令站在號房外的陰影裡,像一尊被寒風凍住的泥塑。
他手中具體握著的判官紅筆,此刻竟沉得好像有千斤重。
“大人,這個卷子……”
波斯的老書辦壓低聲門,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活見鬼的顫抖。
何縣令沒有回話,隻是死死追案上那張尚未全乾的宣紙。
紙上,林清樾的筆鋒如刀,一筆劃都帶著一種不可言說的銳氣。
這篇文章,初看是講“格物”,細讀卻是講“造物”。
“夫格物之始,置審器;器利則工精,工精則產盛。”
林清樾寫的不是玄燭玄學,而是被他翻譯成古風版的“工業邏輯”。
他從犁鏵的結構化言語農業的提升,從紡車支架的力學言語勞力的解放。
在大陳朝這個重抑農商、推崇死讀書的時代,這些話簡直是異端。
可偏偏,林清樾用最純正的古文,給這些異端披上了一層“聖賢之道”的外衣。
他運算了:研究事物的物理結構,纔是真正的“格物”。
而通過改進工具來提高生產效率,纔是最高等級的“知行合一”。
“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第一次知道,格物還能格出銀子和糧草來。”
何縣令咕咕自語,後背的冷汗被寒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這樣的立意,這樣的格局,哪裡有十二歲少年該有的?
這分明是哪個活了幾十年的老妖精,藉助少年的殼子在向這個時代宣戰。
他敢確定,這卷子如果能呈到聖上案頭,整個朝堂都要炸鍋了。
或者,這個子被奉為國師;或者,這個子被視為妖孽。
“大人,時辰快到了,你不點紅嗎?”
書辦看著那張完美的考卷,心裡急得像貓抓一樣。
縣試拍賣,若主考官看中某篇奇文,可當場點紅,提前定案。
何縣令苦笑一聲,緩緩收回了那支紅筆。
“不點。老夫指出道行,不配在他的卷子上落筆。”
他轉頭看向林清樾,眼神複雜無比。
那是一種對天才的敬畏,更是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恐懼。
“守著他。別讓這號房進了風,也別讓這卷子髒了一點。”
何縣令拂袖而去,步履間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倉促。
號房內,林清樾對這一切彷彿全無感知。
他最後看了一眼卷麵,指尖輕輕劃過那個“序”字。
大功告成。
這種係統性的輸出思維,對他這個博導來說,體力消耗遠遠大於腦力。
他感受到這具十二歲的身體在發出抗議,手腕痠痛得厲害。
窗外,不知濃濃如墨的夜色,此時已被一抹極淡的青灰劃破。
貢院深處響起了第一聲清脆的鳥鳴。
那是黎明到來的訊號。
林清樾長舒一口氣,將毛筆穩穩地擱在筆架上。
他還沒等收卷的鑼聲響起,便不緊不慢地收拾起考籃。
“大爺……您是?”
場上的衙役剛換過班,揉著眼走過來,正巡瞧見林清樾在整理行頭。
“寫完了,不走在這兒等管飯嗎?”
林清樾隨口回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剛在圖書館寫完論文。
衙役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周圍。
其他的候選者仍在泥濘的號房裡掙紮,有的甚至在夢囈求饒。
唯獨這個月白袍子的少年,神清氣爽,乾淨得不是來考試的。
“你……你要交卷?”
衙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在這死寂的考場裡變焦紮耳。
周圍幾間號房裡到底昏沉的候選人,被這聲驚得猛地抬頭。
雙布滿血絲的眼眸,寫滿了震撼與不可思議。
“才黎明,這人瘋了吧?”
“定是自暴自棄了。格物那道題,老子一個頭兩個大。”
“嗬嗬,林家長子?果然是個空有其表的草包。”
酸腐的惡意在空氣中流轉,但林清樾連眼皮卻沒有動一下。
他這種級別的導師,從來不需要向平庸者解釋什麼。
他拎起籃子,敲響了號房的木門。
“壬字三號,交卷。”
林清樾的聲音清亮,渲染了重重寒霧。
縣令何大人剛在後堂喝了口熱茶,聞言手一抖,茶水灑了一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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