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年關一日日逼近，賈府上下終於從賈母暈迷、賬本逼債的慌亂裡抽出身，一頭紮進了年事的忙碌中。
雖說府裡早已是外強中乾，可年節的排場半分不能少，賈珍早早便命人開啟了寧國府宗祠，將塵封一年的祭器、神主一一請出，銅燭台、金香案、碧玉杯、錦緞帛，擦得鋥光瓦亮，擺得整整齊齊，單看這陣仗，依舊是百年勛貴的體麵。
尤氏也領著一眾婆子丫鬟在屋裡趕製押歲金銀錁子，梅花式、海棠式、如意式、八寶式，鑄得精巧玲瓏，金光閃閃，乍一看，富貴氣撲麵而來。
隻是這富貴底下，藏著的全是捉襟見肘的虛浮。
這日天還未亮，門外便傳來了車馬軲轆聲，黑山村莊頭烏進孝踩著一尺深的大雪，一身冰碴子，風塵僕僕趕進京來交租。他是賈府田莊裡最要緊的莊頭，每年的租子都是寧榮二府年關的一大筆進項。
賈珍早等得心急火燎，一見烏進孝進來，連身上的雪都沒讓他拍乾淨，便劈頭蓋臉問：“租子呢？今年收成如何？”
烏進孝哆哆嗦嗦呈上清單，陪著一臉苦相：“老爺，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先是冰雹，後是大旱，田莊減產大半，野獸又糟蹋了不少……實在是湊不出來。”
賈珍接過清單一看，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現銀二千五百兩，各色糧食、牲口、山貨折銀二千五百兩，統共五千兩。
“五千兩？！”
賈珍一拍桌子，指著烏進孝的鼻子就罵：“你耍我呢？！往年你莊上至少也交八千兩，今年就給我這麼一點？夠幹什麼的？！”
烏進孝嚇得連連磕頭：“老爺饒命，實在是天災無情，奴才已經拚盡全力了……”
賈珍氣得罵了半天，卻也無可奈何，田莊減產是事實，再罵也變不出銀子，隻能鐵青著臉讓人把東西收了，心裡卻涼了大半截。
當晚，賈蓉找賈璉躲在小書房裡喝酒。兩人燙著熱酒就著小菜，說著說著，便把府裡的底給漏了出來。
“二叔，您心裡早有數吧？”賈蓉一杯酒下肚，滿臉愁容，“這幾年光是娘娘省親蓋大觀園，就花了幾百萬兩，再加上平日裡的排場、應酬、賞賜，早就入不敷出了。外頭看著咱們是百年勛貴，風光無限，其實裡頭早就空了。”
賈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他何嘗不知？身為戶部郎中，他比誰都清楚國庫的空虛，更清楚賈府欠國庫的銀子是多大的窟窿。近日來還錢的念頭在他心裡愈發濃烈，再不補上，一旦東窗事發，賈府必定滿門遭殃。
可如今田莊收入大減，進項越來越少，開銷卻半分不減。
他越想越急，揣著一肚子心事，轉身就去找父親賈赦商議。賈赦是長房長子，這種關乎家族存亡的大事，總得有個主意。
可他萬萬沒料到，才剛提了一句“國庫欠銀、田莊減產、趁早打算”，賈赦當場就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了過去，破口大罵：“混賬東西！胡說八道什麼！咱們賈府是百年望族，娘娘還在宮裡，能出什麼事？你個沒出息的東西，天天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給我滾出去！”
賈璉被罵得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就被趕了出來，心裡又委屈又納悶。
可他剛走到門口，袖子裡忽然被人悄悄塞了一匣子。賈赦依舊對著他罵罵咧咧，卻朝他使了個眼色。
賈璉心頭一動，藏起那匣子快步回了自己院裡，關上門纔敢開啟。
一看之下，他當場愣住。
裡麵是一卷生母陪嫁清單，還有一匣子沉甸甸的地契、銀票、田莊契書。匣子裡夾著一張紙條，是賈赦親筆寫的：“儘快分家，保住長房一脈。迎春能帶走便帶走，帶不走，為父另尋法子把她嫁了，留她一條命。此事萬不可聲張，你爹糊塗了一輩子，最後隻能護你們一程。”
賈璉捏著那張紙條，手都在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一直以為父親昏庸貪色、糊塗無能，卻沒想到在關鍵時刻能為他們著想。
王熙鳳見他失魂落魄，連忙上前安慰：“老爺糊塗，你別往心裡去，咱們慢慢想辦法……”
話沒說完，便被賈璉搖頭打斷。
他把地契、銀票、紙條攤在桌上，王熙鳳看著那一匣子身家，又看了看紙條，也沉默了。
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琮哥兒雖然庶出，卻也是府裡正經的哥兒，想分家帶走，難度極大。但迎春是姑娘，我可以想法子，能保一條命是一條命。”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