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素來識趣,一時也表態起來,畢竟權力隻對權力來源負責。
“再謝夫子栽培!學生定替夫子挑穩這份擔子,若有拿不準的關節,定先來向夫子請教。”
“為師知道你是個穩當可靠又心思縝密之人,往後有甚麽想法,不必拘束,隨時來與我說。”
“學生明白!”
林寅辭了孔夫子,出了正廳,徑直迴到經曆司,來到案前坐下。
如今唐良、範山已補了典吏的缺,那些核驗題本漆印、格式的細節雜活,便都交由他們來辦。
知事王典則專管流程,負責監督典更謄抄副本,歸檔入冊,以免出現錯抄漏錄。
而林寅作為經曆司的經曆,隻需要確定題本貼簽的類別,由此敲定去向,最後拍板定奪是接納、駁迴,還是銷毀。
林寅暗自思忖著,夫子方纔提點的十六字真言:
“本末源流,輕重緩急,是非真假,局勢進退。”
越想越覺這短短十六字,道盡了通政司乃至朝堂辦事的要旨。
知道了甚麽是根本,甚麽是源頭,那麽辦事和決策,就緊緊把握住這個核心。
至於末節和支流,都可以交由下屬去辦。
至於輕重緩急,是非真假,則要根據局勢而定,正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輕重緩急,就是什麽該爭,甚麽不該爭。哪些利益絕對不能讓,哪些利益必須往外分!
是非真假,也不過是一個說法,有道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局是多方博弈的最終呈現,勢是天地之機的不斷流變。
這就是為官之道,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更不以任何文化屬性為轉移!
一切都是多方利益共同作用,不斷演化的結果。
而有智慧的人,不是隻知一味謀取,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如此必將反害其身。
而是用舍由時,行藏在我。
思勢,思時,思權,當進則進。
思危,思變,思害,當退則退。
林寅隨手翻了幾本題本,掃了眼正文和貼黃,轉頭對一旁的王典問道:
“王知事,先前有沒有甚麽題本,是不能收的?”
王典連忙躬身應道:“迴大人的話,但凡涉及聖上、太上皇的私事,或是妄議國策、誹謗重臣的題本,都是斷斷不能收的。”
“那若是遇上了,如何推拒不收呢?”
“這簡單得很!要麽挑它細節錯處,比如漆印模糊、格式不對,官印不符,總之就是一個不合規矩”;要麽就用拖字訣,把題本壓在案頭,拖到沒下文,自然就不收了。”
林寅聞言,會心一笑,當下瞭然。
有道是,不亦有不辦的藉口,想辦有想辦的路子。
不是不辦,是緩辦,慢辦,斟酌著辦,研究著辦......
隨後,林寅便開始做起了今日的差事。
他接過典吏理好的題本,一本本仔細翻看其中內容。
根據內容,林寅執筆寫好貼簽的指令,讓典吏去貼簽。
典吏先貼了簽,再根據標簽,提筆標注。
紅簽用硃砂印“特急”,藍簽用靛藍印“加息”,綠簽用墨筆寫“普通”,顏色和文字雙重防錯。
最後,知事王典再過來複核一遍,確保沒有疏漏。
如果隻是從日常事務來看,這倒是沒甚麽難度。
換了前世,這就是一個辦公室主任的工作。
所有情報類的工作,重點都不在於日常瑣事,而是水下冰山那些隱藏著的內容。
林寅如今年少氣盛,頗有進取之心,如今想著如何才能把這差事辦好。
林寅突發奇想,不知道這個青玉對題本有用沒用,索性試上一試。
林寅挑了幾本,與自己先前經曆有過相關的題本。
對著《工部營繕清吏司為第十批吉壤料物運竣核銷銀兩事題本》:第十批吉壤木料石料運輸如期完成,耗銀五萬兩。
碰了碰青玉,隻見:【以劣充優,抽取暴利,有預謀的團夥作案。】
林寅一時感到震驚,雖然沒有明確的答案,但這樣的線索,已經足夠他分析很多內容了。
林寅心中好奇,又對著《漕運總督衙門為今冬漕運疏通並準吉壤官船優先通行事題本》:今冬漕運疏通,吉壤官船通行無阻。
碰了碰青玉,隻見:【官船夾帶私貨:盜墓玉器十箱,送至王子騰府。】
看來王子騰不僅參與了吉壤之事,也是其中的利益分贓者。
林寅再找了本《直隸提刑按察使司為糾參四水亭管河主簿擅鑿冰河事題本》:參劾四水亭管河主簿,違規開鑿結冰河道。
碰了碰青玉,隻見:【河道鑿冰案的替罪羊。】
林寅見狀,一時啞然,雖然諸子監把自己保下來了。
這場開鑿冰河的小小博弈,最終還是讓這個沒有靠山的小嘍?,背了黑鍋。
這就是神仙打架,凡夫遭殃,朝廷無人莫做官!
看來,有些事兒,之所以都看到了,卻做不成。
是因為問題本身就會帶來利益,而混亂本身就是一種階梯。
舊勳貴抱團取暖,這就是局。
大夏朝數十年的權貴政治,積重難返,這就是勢。
是進是退,要看局勢,更要看時機,契機;以及自己的所在的位置和權力。
經此一事,林寅也知道該收斂鋒芒,裝裝糊塗,盡快爬到權力高位,纔是當務之急。
林寅換了個角度,不妨把通政司當成一個資料庫,把青玉當成資料解析引擎,自己就當成深度學習的人工智慧。
完全可以通過這個青玉,迅速摸透大夏王朝的虛實。
這些情報是任何書裏都不可能記載的。
林寅當下激動無比,不由得躍躍欲試,為了避免下屬把他當成魔怔。
他隻好拿起毛筆,要麽用筆杆輕輕頂著青玉,要麽用筆杆敲敲玉麵,裝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樣子。
林寅先挑了挑些各地的政務題本。
《直隸佈政使司為報招撫河北流民五千戶事題本》:河北招撫流民五千戶。
林寅持筆敲了敲青玉,隻見:【重複登記】
看來河北不僅土地兼並,還欺君罔上,離京畿之地這麽近,竟這般猖狂。
林寅揣測,河北很可能就是四王八公的利益所在。
林寅瞧見了一份,嶽父林如海的題本,一時拿來仔細看了看,
《兩淮巡鹽禦史衙門為報籌集二月兩淮巡鹽銀四十萬兩事題本》:籌集二月兩淮巡鹽銀,四十萬兩。
林寅持筆敲了敲青玉,隻見:【提前發放下年度鹽引,以軍需名義強製鹽商捐款】
看來嶽父的差事也不好辦呐,也不過是寅吃卯糧,想來也是坐在炸藥桶之上。
難怪嶽父當初不願意帶著黛玉和自己去兩淮,錢越來越難等,卻又不能不等。
那就隻能劍走偏鋒,殺雞取卵,至於將來如何,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福建都指揮使司為報倭寇犯境並誘敵深入斬敵三百事題本》:福建參將上報,倭寇犯我,率部馳援,誘敵深入,後斬首三百倭寇。
林寅持筆敲了敲青玉,隻見:【先敗,後得軍援,乃勝,半數平民首。】
林寅發現,這類軍功題本很多,或多或少都有謊報情形。
但眼下的形勢,知道是假的,也得論功行賞,不然就沒人可用了。
朝堂之事,遠比自己想的複雜許多!
林寅把各地題本都翻看了一遍,看來大夏王朝的局勢,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糟糕。
關外女真崛起,與蒙古聯姻,又是小冰期,關外生存艱難,胡虜大小軍勢年年犯邊不斷。
河北之地,為權貴封地,土地兼並嚴重,流民失所。
江南、荊襄、都有不同程度的賊寇作亂,浙江、福建不時有倭寇劫掠。
蜀地和西北,也不時傳來異報,但大多都是說,賊亂已被平定的邀請賞之文。
大夏朝好歹憑借著幾十年的底子,尚能勉強支撐,但未來如何,實在難說。
末代王朝的皇帝極不好當,深居宮中,而這些題本或多或少都有水分和私心,沒有一條資訊是完全真實的。
如果不能洞察人性,並且擁有豐富的朝堂經驗,隻怕是被全然蒙在鼓裏,也渾然不覺。
實際上是要在一個謊言編織的世界裏,在一個多方權力博弈的格局中,做出一個明智且符合各方利益的決策,這是件多麽困難的事兒!
但林寅進一步深思,這也說明,皇帝對朝局的掌控還沒到收放自如的地步。
下屬有所隱瞞是下屬的天性,但什麽時候該睜一隻眼,什麽時候該閉一隻眼,這就是領導者的水平。
該閉的時候不閉,下屬拿不到他想要的甜頭和利益,這隊伍就不好帶。
該睜的時候不睜,下屬摸準了領導辨不清虛實,就會變本加厲地蒙騙。
這時候,領導者就會從失去知情權,漸漸淪為失去控製權。
林寅一時也陷入了迷茫之中,如今題本虛實難辨,朝局暗湧四伏。
如果自己不能掌握實權,一旦天下大亂,京師淪陷,必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到時候別說護不住自身,連家中妻妾都可能落得“千紅一哭、萬豔同悲”的悲劇下場。
林寅念及於此,除了建功立業的雄心,這份責任也是他必須奮力拚搏的理由。
忙完今日差事,林寅便出了大明宮皇城,到外廷牽了馬,朝著皇城根東側的列侯府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