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腥的，帶著鐵鏽和腐肉的味道。
沙，是滾燙的，每一粒都像是燒紅的鐵砂，糊在傷口上。
北疆的朔風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鈍刀，一刀刀刮在徒淵的臉上，卻遠不及穿透他胸口那支狼牙箭帶來的痛楚。
他，大夏朝的擎天玉柱，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一生未嘗敗績的北疆戰神，此刻卻像一條被拔了獠牙的孤狼，半跪在屍山血海之中。
視野已經開始模糊，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帶著破碎的內臟。
宏圖霸業？
皇兄的臨終囑託？
這些曾經重於泰山的東西，在生命最後一刻，竟都變得輕飄飄的，抓不住，也想不起來。
唯有一幕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神魂深處，滋滋作響。
那是一個破敗的院落，坐落在京城最奢華的府邸一角。
幾竿翠竹枯黃得如同衰草，窗紙破了洞，任由冷風灌入。
一個瘦弱得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的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咳著血，淚眼婆娑地望著窗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永遠不會來的人。
瀟湘館。
林黛玉。
徒淵的意識一陣恍惚。
他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或者說，他的靈魂深處，帶著另一世的記憶。
在那一世，他曾讀過一本名為《紅樓夢》的奇書，對書中那個才華絕代、卻最終淚盡而亡的林妹妹，充滿了無盡的憐惜。
可當他真正身處這個世界，手握滔天權柄，卻因為常年征戰沙場，終究是……一步之差。
他記得自己率軍凱旋，踏入京城的那一天。
迎接他的，不是慶功的禮樂，而是他派去暗中照拂林黛玉的屬下，帶回的一具冰冷的屍體。
質本潔來還潔去。
好一個“潔”字了得！
他親眼看著她下葬，看著那座孤零零的墳塋，彷彿看到了自己那顆被戰火和權謀磨得堅硬如鐵的心，裂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口子。
無盡的懊悔和憤怒如同九幽之下的岩漿，在他即將熄滅的靈魂中瘋狂燒灼。
他恨賈府那群吸血的蛆蟲，更恨自己！
恨自己空有預知一切的記憶，卻為了所謂的家國大義，沒能早一點，再早一點將她從那個泥潭裡撈出來！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
本王定要將那吃人的國公府，連同它那虛偽的“金玉良緣”，一併碾成齏粉！
帶著這股滔天的恨意，徒淵的頭顱，重重垂下。
一代戰神，就此隕落。
……
“王爺？”
“王爺您醒醒！”
誰？
誰在耳邊聒噪？
徒淵猛地睜開雙眼，那股瀕死的窒息感和利箭穿胸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
映入眼簾的，不是漫天黃沙，也不是敵軍猙獰的麵孔。
而是他攝政王府書房裡，那熟悉的、由整塊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房梁。
鼻尖縈繞的，也不是血腥味和死亡的腐臭。
而是他最慣用的，由西域進貢的極品龍涎香。
徒淵僵硬地擡起手，放在眼前。
這雙手骨節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掌心的陳年舊繭堅硬如鐵，但麵板上卻沒有任何新添的傷痕。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平坦而結實，心臟在厚實的胸肌下有力地跳動著，“怦、怦、怦”，如同戰鼓轟鳴。
那支足以緻命的狼牙箭，不見了。
“王爺，您昨夜批閱軍務太晚，可是魘著了？”
心腹親衛統領戰鷹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剛纔看到王爺在睡夢中麵容扭曲，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幾乎讓他這位見慣了生死的暗衛都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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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淵緩緩轉過頭，看向戰鷹。
眼前的戰鷹，臉上還沒有那道貫穿左眼的恐怖刀疤，眼神雖依舊銳利，卻比記憶中少了整整十年的滄桑和沉澱。
不對勁！
這裡的一切，都不對勁！
徒淵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起的勁風，甚至讓桌上的燭火都晃了一晃。
他幾步走到牆邊那麵巨大的拋光銅鏡前。
鏡中，映出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一張二十四五歲的青年麵容，劍眉入鬢，鳳目狹長，鼻樑高挺得如同一座山脊，薄唇緊抿著，天生就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酷與威嚴。
這是他自己。
但，卻是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剛剛平定北狄之亂，被皇帝皇兄禦賜“九千歲”封號，權勢達到頂峰，意氣風發的自己！
他……重生了？
這個念頭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他的腦海裡，讓他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比死而復生還要強烈的狂喜，混合著一種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惶恐，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跌跌撞撞地沖回書案前，雙手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指節捏得發白，瘋狂地翻閱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宗卷和軍報。
他在找！
他在找一個日期！
一個足以決定他這一世所有意義的日期！
“王爺，您要找什麼？”戰鷹被自家主子這副失態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要幫忙。
徒淵卻根本聽不見他的話，他的眼中隻有那些卷宗，一目十行地掃過。
終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了最上方一份大理寺呈報的京城治安卷宗上。
那上麵用硃砂筆清晰地批註著落款——
大夏，承平二十二年，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
承平二十二年……
徒淵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全部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沸騰！
他記得！
他記得比自己登基稱帝還要清楚！
就是今天！
江南巡鹽禦史林如海的嫡女，年僅六歲，剛剛喪母的林黛玉，將會在今天，孤身一人，乘船抵達京城！
也就是在今天，這個剛剛失去母親、如同驚弓之鳥般脆弱的小可憐，將會被她那“仁慈”的外祖母派人接走，踏入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吃人不吐骨頭的榮國府！
前世所有悲劇的源頭，就是從今天，從她踏入那扇屈辱的角門開始的！
那些虛偽的親戚，那些貪婪的嘴臉，那些看似關懷實則捧殺的言語，將會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那朵本該傲然綻放的世外仙姝，一步步拖入絕望的深淵，直至淚盡燈枯！
不！
絕對不行！
既然上天讓他重活一世，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再發生一次！
這一世，他不僅要讓她活著，還要讓她活得比任何人都張揚，比任何人都肆意！
那些前世欺她、辱她、害她的魑魅魍魎，他要一個一個，親手將他們撕成碎片！
“王爺？”
戰鷹看著自家主子身上陡然爆發出的、比在戰場上麵對十萬敵軍時還要恐怖百倍的凜冽殺氣，嚇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失態，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是足以焚毀整個京城的怒火！
徒淵沒有回答他。
他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牆上掛著的大夏疆域圖，那目光彷彿要穿透輿圖，將地圖一角的“榮國府”三個字燒成灰燼！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掛在武器架上，那根通體烏黑，盤繞著一條猙獰金龍，象徵著至高皇權、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禦賜打王鞭！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爆響，空氣彷彿都被抽裂了。
“集結北狄鐵騎，隨本王去城門！快！”
戰鷹被這道命令驚得一愣，下意識地問道：“王爺，去城門……所為何事？竟要調動王爺的親衛鐵騎？”
徒淵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高大的背影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留下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北疆萬年不化的玄冰。
“去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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