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何在?”
賈代儒忽然揚聲。
語落,一個約莫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自後堂快步走出,生得倒也清秀,隻是眉眼間總似籠著一層揮不去的倦怠之氣,舉止雖恭,卻少了幾分讀書人的挺拔。
快步行至案前,躬身道:“先生。”
賈代儒目光如刀,刮過地上跪著的小廝,又掠過門邊垂首的寶玉,最後落在賈瑞臉上:
“學堂規矩,你是掌事的。遲誤課業、仆役喧嘩,該當如何?”
賈瑞額角滲出薄汗,低聲道:
“按規……遲到者罰站一炷香,仆役攪擾學堂,當……當掌嘴五下。”
賈代儒點點頭,“既如此,茗煙掌嘴五下,寶玉念在孝道為先,罰站半炷香即可。”
隨後重新拾起案上的《孟子》,聲音恢複了先前的平緩:
“其餘人繼續聽課。”
寶玉默然走到前方牆角,垂首麵壁而立。
茗煙則被賈瑞帶至門外,隱約傳來清脆的掌摑聲,一下,又一下,混在風雪嗚咽裡,顯得格外清晰。
賈代儒已接著方纔的句子講了下去,聲音沉穩如故,將“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句闡發得條理分明。
滿堂學子皆凝神傾聽,隻眼角餘光卻忍不住飄向牆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半炷香的時光,在書聲與墨香中悄然流走。
忽而,賈代儒方抬目道:“時辰到,寶玉,歸座。”
寶玉低聲應了,走回前排屬於自己的座位。
正在賈璟左前方不遠處第一排最靠近先生的位置。
隻見他坐下時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微微蜷著,透出幾分不自覺的緊繃。
賈代儒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問道:“方纔講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你既已聽了,可知此‘怵惕’與‘惻隱’這二詞,有何深意?”
寶玉一怔,麵上掠過一絲慌亂。
他方纔心神不寧,哪曾聽進多少?
支吾片刻,方低聲道:
“怵惕……是嚇一跳,惻隱是可憐?二詞都是看見孩子要掉井裡的反應罷……”
“胡扯一通。”
賈代儒眉頭微皺,“伸手。”
寶玉抿了抿唇,將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戒尺破空而下,“啪”的一聲脆響,落在掌心。
寶玉渾身一顫,卻咬著唇冇吭聲。
賈璟見了都於心不忍,這也太慘了。
他剛纔見得真切,其餘人冇答上來也不至於上來就打,恐怕是賈代儒格外看中寶玉,對他的期望更大,也就愈發嚴厲。
怪不得日後寶玉不願讀書,原本寶玉天性就貪玩好樂,經賈代儒這麼一逼,無怪日後那般憎惡科舉。
正思量間,賈璟忽覺一道目光如細針般紮來。
“賈璟。”
賈璟連忙起身,垂首應道:
“學生在。”
“告訴你這位堂兄,這二詞有何深意?”
前排的賈寶玉聞聲,竟忘了掌心火辣辣的疼,猛地回過頭來。
見右後方坐著個清瘦陌生的麵孔,眼中先是一怔,隨即漾開一抹明晃晃的好奇與欣喜,彷彿方纔挨戒尺的壓根不是自己。
賈璟對上他那雙猶帶淚光卻亮得驚人的眸子,心下不由莞爾。
這位堂兄,倒真是……
但冇空顧忌寶玉,賈璟斂神,恭聲答道:
“回先生,怵惕是害怕警惕,為耳目驟然發現孩童墜井的身體本能。
惻隱是擔憂不忍,乃本心自然流露之善念。
孟子並舉二者,正是要顯明:人雖自身未墜入枯井,但乍然見孩童墜入,亦會產生同感,進而怵惕,待神思安定,所生第一念並非慶幸自身安穩,而是油然動惻隱之念。
此念不假思索,不涉利害,恰是人性本善最真切的印證。”
言畢,堂內靜了一瞬。
賈代儒微微頷首,讚了一句“大善”,便將目光轉向寶玉:
“可聽清了?”
寶玉忙點頭,又偷偷朝賈璟眨了眨眼。
見寶玉似有所得,賈代儒也點了點頭。
“不錯,這正是孟子的本意,人固然貪生而怯死,可真當稚子跌入枯井,心頭那猛然一揪,那不假思索便想伸手的衝動,便是天性裡的仁苗在跳……”
話音未落,寶玉忽然脫口而出:
“真到那時候,哪還顧及仁苗,自然該伸手去拉那孩子一把!”
說罷才驚覺自己打斷了先生,慌忙捂住嘴,一雙眼睛怯怯地瞟向戒尺。
身子也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顯然是怕再捱上一下。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與戒尺並未落下。
賈代儒非但未怒,反而輕輕撫掌,目光掃向滿堂學子,滿意的笑道:
“諸位且看,雖課堂有規,不得妄斷師言,然寶玉此語脫口而出,不假思量,不問利害,此正是仁念自發,如泉噴湧,直見本心。”
堂內氣氛隨之一鬆,眾學子見先生竟有讚許之意,也紛紛跟著露出笑意。
寶玉緊繃的肩膀悄悄落下,嘴角忍不住揚起,眼裡那點怯色漸漸化開,盪漾成了一抹屬於少年的得意。
可這笑意還未全然舒展。
“然而。”
賈代儒話音忽轉,“課堂終究有課堂的規矩,今日若因你發乎仁心便廢了禮數,他日或將以仁為名,行錯漏之實。”
隨即再次拿起戒尺,瞪向寶玉。
“手。”
寶玉愣住,笑意僵在臉上,卻仍慢慢伸出手心。
戒尺忽地揚起,落下時卻極輕,隻在掌心如蝶棲般微微一觸,甚至未聞聲響。
寶玉原本緊皺的眉宇如冰雪消融一般,忽地化開,難以置信的看向先生。
“此一觸,非為罰你仁心,而是警你禮數。”
賈代儒擱下戒尺,語氣已恢複平緩,和藹笑道:“仁與禮,如鳥之雙翼,缺一不可。望你日後時時自省,使其豐滿。”
寶玉怔怔收手,望著掌心,未曾說話,隻默默點頭。
一旁儘觀一切的賈璟更是神色肅穆,他未曾見過彆的塾師,但在這一刻,他確信賈代儒乃是極好的塾師。
其餘學子見先生‘戲弄’寶玉,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堂內氣氛更顯一鬆,賈代儒則是微微點頭,繼續教導:
“方纔寶玉說要伸手救人,你們且說,該不該救?”
眾學子紛紛笑應:
“該救!”
“自然該救!”
“見死不救,豈是讀書人所為?”
一片附和聲中,唯賈璟靜默不語,眉頭微皺,像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賈代儒未曾言語,隻是將每一個人臉上的反應都收入眼中,直到目光落到沉默的賈璟臉上。
“賈璟,你為何不言?”
賈璟起身,衣袖輕振,垂目沉默了半晌,但最終還是開了口:
“回先生,學生以為……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