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雖掠過萬般思量,手卻還是誠實地伸了出去。
冇法,餓多了。
賈璟的身體實在無法拒絕送上門的食物,隻得麵露一絲尬意:“多謝。”
那孩子見賈璟接了,頓時眉眼舒展,開懷地湊近了些,壓著嗓子嘀咕:
“我瞧你吃完饅頭,眼睛還往籠屜那兒瞟呢,就猜你冇飽。”
果然還是不夠小心。
賈璟心中輕歎,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我的眼神很明顯嗎?”
那孩子嘿嘿一笑,“其實不甚明顯,隻是這眼神我很熟,我娘見到買不起的首飾時,便是這樣看的。”
賈璟聞言,心下瞭然。
原來是個階級兄弟。
孩子咧著嘴,笑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我叫賈菌,你呢?”
“我叫賈璟。”
賈菌一聽是玉字輩的,一張圓臉上頓時堆滿愁雲,老氣橫秋地歎道:
“唉,這賈家就數草字輩頂小,見誰都得喊叔叫伯。”
話音未落,他已自個兒搖了搖頭,彷彿對這輩分之苦早已認命。
賈璟覺得有趣,心頭那點初來的拘謹,不知不覺便鬆了幾分。
“璟叔,你知道嗎,你剛纔可牛了。”
賈菌看著賈璟,突然眼神放光,帶有崇拜之意。
賈璟不解,他剛纔隻是尋常誦讀而已。
“先生考校你的,你居然都答上來了,還問住了先生一小會兒呢!”
賈璟微微一怔,原來如此……
方纔用飯時周遭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竟是為此。
隨意的問了一句:“大家都這麼覺得嗎?”
賈菌猛地點點頭:“十有**。”
賈璟心頭一緊。
壞了。
無意之間,竟已成了眾目所注的那一個。
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到底還是不夠沉潛。
與賈菌簡單幾句交談,方知他母親也姓婁,與自家母親似是同出一族。
賈璟心中微動,正欲再問,忽聞正堂內鐘聲清越,悠悠盪開。
“上課了。”
賈菌一把拉起他的衣袖,兩人匆匆歸座。
又是一番“請先生教”與“可”的儀程過後,晨間正式的授課方始。
崇文齋內學子年歲懸殊,進度亦參差不齊。
賈代儒也有一套章法。
首個時辰為“查課”:對尚在蒙學的七八歲童子,每日皆佈置一段書文,令其背誦。
篇幅長短,依各人資質而定。
至於那些已開始攻讀四書五經的十來歲少年,則不止需背,更須默寫。
待眾人依次呈上功課,賈代儒便當眾評點,擇一二用功者略加褒揚。
而輪到賈璟時,賈代儒微微凝視,而後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近處幾人抬頭。
“賈璟。”
賈璟即刻起身,垂手應道:“學生在。”
“你初來學堂,今日便從《學而》篇背起。”
賈代儒目光落在他清瘦卻挺直的脊背上,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我隻問你,若專心致誌,你一日能背多少?”
賈璟心裡一緊。
《論語》全書不過一萬五千字上下,還被分為二十篇,內容多是孔子與門人問答,篇章也精短,文辭也簡潔,他三年前便已能誦其七八,如今重拾,背誦並非難事。
難的是如何答這句話。
答多了,似顯輕浮驕矜。
答少了,又恐辜負期待,也露怯懦。
賈璟略垂眼簾,思忖片刻,方抬首恭聲應道:
“回先生的話,若將飲食、睡眠所耗時間除外,儘日埋頭強記,不求義理,一日可背誦三五篇,但記得快,忘得也快。”
說到這,賈璟頓了頓,認真道。
“若求字字分明、句句入心,則一日至多一篇。
學生愚鈍,願擇後者,但求一步一印,踏個實在。”
每日七八百字,總該算不多不少。
但賈璟此言一畢,堂內嘩然,身邊的賈菌更是睜圓了眼,投來一道混雜著驚詫與不解的目光。
賈代儒微捏鬍鬚,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卻仍肅容道:
“你倒不誇大,那便自今日始,每日呈上一篇默寫,並附心得數語。不必長,但須有己見。”
“學生遵命。”
隨著賈代儒接連佈置,賈璟也大致弄明白了學堂內,除了賈族子弟外,還有一些外姓學生,或是姻親故舊的子孫,或是府中得臉奴仆的子侄,得了主人的賞賜,能夠在此受教。
如此一來,自己在這學堂內的地位,尚不算最低。
賈璟心中稍定,並非他打算惹是生非,而是自保罷了。
自己終究是賈姓族人,姓名載於族譜。
倘若真與仆役子嗣或姻親子孫起了齟齬,鬨將起來,隻要自己占住理字、不輸由頭,族規家法之下,總不至吃太大的虧。
而等到查課完畢後,賈代儒便開始正式授課。
今天講的是《孟子》中的公孫醜章句。
賈代儒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厚的穿透力,將“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析得層層入理。
堂內學子無論聽懂幾分,皆屏息凝神。
正講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一句時,門外忽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還伴隨著若有似無的笑聲。
賈代儒忽然停下,眉眼肉眼可見的開始陰鬱。
木門輕響,一道身影伴著門外漫入的陽光,有些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個十餘歲模樣的少年,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綾緞襖子,頸上掛著明晃晃的金螭瓔珞,麵容生得極為貴氣俊秀,眉眼間卻漾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與明朗。
隻是此刻,他立在門檻邊,竟有些踟躕不前,一雙清澈的眼睛悄悄望了講席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看見了賈代儒冰冷的眼神。
那孩子連忙規規矩矩垂手站好,臉上那點開朗神氣收得乾乾淨淨,隻餘下晚輩見尊長的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而後垂下的右手悄悄擺了擺,示意身後跟的小廝。
小廝會意,忙碎步上前,在賈代儒案前深深一揖,賠著笑臉低聲道:
“太爺安好,我們二爺今兒一早先去給老太太請安了,老太太留著說了會子話,故而來遲了些……特命小的稟告太爺。”
賈代儒捏須一笑,小廝還以為賈代儒不會計較,也湊出了一個笑容。
而後就聽見賈代儒冷哼一聲。
“討打!”
“學堂之內,冇有太爺,隻有先生!”
小廝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倒,眼神慌亂地投向門口那少年。
少年嘴唇微動,似想開口,可瞥見賈代儒寒霜似的麵色,又生生將話嚥了回去,隻低頭絞著指尖。
賈璟靜坐一旁,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這隻怕就是賈寶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