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霎時一靜。
北靜王親自撫琴,這可不是尋常能見的場麵。
一時間,堂內尤其是左側子弟,皆向賈璟投來或羨或妒的複雜神色。
水溶將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濃。
輕輕擊掌,身後侍者會意,自屏風後捧出一張蕉葉式古琴,琴身桐木泛著溫潤光澤,七絃如絲,靜靜臥於案上。
水溶斂衽而坐,指尖輕拂過琴絃,試了幾個清音。
聲音泠泠如玉,在流觴閣內悠悠盪開。
水溶抬眸,目光似無意間掠過賈璟,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笑意,旋即垂首,十指落弦。
琴聲起處,如幽泉出澗,冷冷淙淙。
初時舒緩,似見石隙微茫,草芽初萌;繼而轉堅,如風欺雨打,枝莖倔強;再而高揚,恰似那“但求見晨宵”的誌氣,破開層層阻遏,直向雲天。
竟是應和著《石間草》的詩意。
賈璟怔在原地。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詩句能被化作琴音。
堂內諸人更是神色各異,羨慕、嫉妒、訝異、深思……種種情緒在琴聲中交織,他們忽然意識到,今日之後,賈璟這個名字,怕是要在京中少年才俊的圈子裡傳開。
琴聲漸收,餘韻嫋嫋,如最後一縷天光冇入群山。
水溶收手按弦,抬眸時,眼中笑意溫潤:“此曲名為《石隙吟》,即興之作,聊表心意。”
隨後看向賈璟,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詩好,望你永葆此心。”
“學生……謹記王爺教誨。”
賈璟躬身再拜,退回座位時,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
但他泰然自若,麵上並無半分侷促。
文會繼續進行,餘下子弟的詩作中,除了少數讓水溶和周文德點評一二外,餘者皆是難評。
當品鑒完最後一篇詩文後,水溶撫掌笑道:“詩文既畢,當有笙歌以娛賓客。”
話音方落,屏風後轉出一隊樂工與舞姬。
絲竹聲起,清越婉轉;水袖輕揚,如雲如霧。
堂中氣氛為之一鬆,少年們紛紛舉盞談笑,各自與周遭的同伴品論詩句,互相吹捧。
賈璟也在柳芳、賈寶玉的介紹下逐一結識結識其餘的四王八公子弟。
“璟哥兒,剛纔你好樣的,著實為我們武勳一脈出了一口氣。”
“彆說了,寶玉,明年璟哥兒中了秀才,你們賈家得擺一桌,咱們再去慶慶。”
…………
雖是初次應付,但有柳芳的幫襯和賈寶玉在側,賈璟應對倒是不難,一時言笑晏晏,倒也融洽。
忽而,一名身著王府侍衛服色的中年人疾步而入,行至水溶身側,俯身低語數句。
觥籌交錯間,賈璟看見水溶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周文德亦側耳傾聽,麵色漸肅。
樂聲未停,舞袖尚揚,但主案周圍的氣氛已悄然凝滯。
水溶緩緩起身,麵向堂下眾人,笑容依舊溫潤:
“諸位且儘興,本王與周先生有些俗務需處置,暫且失陪,此間酒饌歌舞,皆可隨意享用。”
言罷,與周文德交換了一個眼神,隻朝眾人略一頷首,便在那侍衛引領下快步離去。
衣袂拂過門檻時,帶起一陣微不可聞的風。
樂聲仍在絲竹間流淌,水袖依舊在燈影中翻飛。
水溶與周文德的離席,起初隻如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幾圈微瀾,便迅速被滿堂的喧囂與笙歌淹冇。
王爺與縣令皆是貴人,自有無數政務俗務纏身,中途離席處理急事,在這些世家子弟看來,實屬尋常。
甚至有人覺得,少了主案上那兩道沉靜審視的目光,堂內的氣氛反而更鬆快自在了些。
“王爺與周先生或有要務商議。”
柳芳不以為意地舉盞,與身側的賈寶玉笑道,“也好,咱們樂得輕鬆。”
時間就在這看似無休無止的宴樂中,悄無聲息地滑過。
侍者們無聲地添酒換盞,樂工們不知疲倦地吹拉彈唱,舞姬的旋轉似乎也成了某種背景。
應付完了武勳子弟的道賀,賈璟回到席間端坐,麵上仍帶著得體的淺笑,應付著左右偶爾投來的搭訕與探究目光,心思卻係在了水溶和周文德匆匆離去的身影上。
何事,能令一位閒散親王與一位京畿縣令同時離席?
隻是這念頭也僅是一閃而過,他如今的層次,遠不足以窺探那等人物所慮之事。
正思忖間,臂肘被輕輕一碰。
側目看去,正是李栩。
隻見他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身子歪靠在案幾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敲著桌麵,眉宇間滿是不耐。
“這文會,聽著風雅,實則無趣得緊。”
他撇了撇嘴,聲音壓得低,目光往對麵那群正襟危坐、低聲論文的文官子弟方向一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小小年紀不是在掉書袋,便是互相吹捧,酸文假醋的,真不如在校場跑馬射箭來得痛快。”
賈璟唇角微彎,低聲道:“難為李兄了。”
李栩學著他父親的口吻,卻故意壓著嗓子,拖長了腔調:“這有什麼法子,我爹說了,在京城,就得守京城的規矩……”
賈璟失笑,低聲道:“李兄這話,仔細傳出去得罪人。”
李栩渾不在意地一擺手:“怕什麼,我又冇說錯,而且我心裡有數,這番話自不會與他們說。”
說罷自己先忍不住樂了,露出一口白牙。
賈璟被他逗得一笑,正要說什麼,忽然……
“砰!”
流觴閣那兩扇雕花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發出沉悶的巨響。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惶然收勢,滿堂的笑語喧嘩驟然停下。
隻見一個滿麵驚惶的中年管事跌撞進來,一雙眼睛慌亂地掃過滿堂華服子弟,最終定格在主座那空蕩蕩的席位,聲音嘶啞尖利,帶著哭腔,不管不顧地喊道:
“王爺,王爺人呢?”
“不好了,剛纔王府裡的樵夫跑回來報信,說北邊的山坳裡,影影綽綽的看見了有好幾百人,個個衣衫襤褸的,像是……像是逃荒的災民,正順著山道,似乎……似乎是朝著咱們山莊這邊過來了。”
此言一出,滿堂子弟皆是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