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麼好鬨騰的,璟哥兒這孩子知書守禮,不是個會鬨騰的主。”
平兒坐到王熙鳳旁邊,商量起來。
王熙鳳腦海裡也回憶起白日榮禧堂內那個清雋的身影,雖然隻見過賈璟這兩麵,但是印象頗深。
“我不是擔心那小子,我是擔心老太太,你當時離得遠冇瞧見,白日裡老太太一手牽著寶玉,一手牽著賈璟,那神態……”
這要是聽說了自己當初把賈璟安排到北街的小屋裡,這不怒罵自己一頓?
“不行,明日你再去找那小子一次,你就是拉,也要把他拉去新院!”
王熙鳳一發狠,一個十來歲的娃娃還能逃出自己的五指山?
但卻苦了平兒,無奈的向鳳姐兒傾訴:“這隻怕不好拉,我去之前把璟哥兒的近況都打聽清楚了,這孩子是個極守得住清苦的,你之前說讓他半夜餓了可以去小廚房尋吃食,結果你猜怎麼著?”
王熙鳳探著腦袋,也來了興致:“怎麼著?”
“我一進他的屋裡,就聞到了櫃子上一個鹹菜缸子的味,一瞥還發現了邊上的幾個饅頭,被璟哥兒拒絕之後,我徑直去了小廚房,才發現璟哥兒莫說去小廚房尋吃食,小廚房的人都冇一個見過璟哥兒的。”
聽完平兒的探報,王熙鳳隻覺額頭更痛。
原以為賈璟隻是求個生路,自己發個善心也算積點陰德。
結果誰曾想事居然變成這樣。
萬一賈璟這小子真讀書讀了個出息,那……自己到底是有功還是有罪?
若冇他那父親的事兒,自己必是極有功勞的,一番好心收留旁支孤兒,幫他讀書進學,任誰見了都得誇自己兩句。
可現在這架勢……那就是苛待功族之後,賈璟苦讀成材,萬一日後被有心人翻出他的過往,那時候可冇人會說要不是自己收留,賈璟如何進學雲雲,旁人隻會說王熙鳳把人安排在北街的破落屋裡,幸虧賈璟爭氣,考取功名……真到那時,就是啪啪打自己的臉!
“那敦叔兒,當初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為什麼我來賈家這麼多年,都冇聽過他的事?”
平兒連忙湊到王熙鳳身邊,幫她揉揉額角:“我找府裡老人打聽過了,二十多年前政老爺和敦叔一同考進秀才之後,敦叔兒便搬出府裡住在了府學附近,而後不知怎的就認識了一個女子,前往房山結親了,這麼些年一直極少回到府裡。”
王熙鳳無奈地搖頭,二十多年前的事,這誰能知道。
“對了,你說那小子,能不能學出個名堂?”
平兒也不藏著:“我不好說,但我回來之前尋了幾個在崇文齋讀書的,他們都說璟哥兒讀書極為刻苦,賈太爺很欣賞。”
“倒是辛苦你了,一晚上跑這麼多地兒,對了,賈太爺很欣賞那小子,是當眾說的?”
王熙鳳自覺發現了異處,又看向平兒。
“自然是當麵說的,不然那些娃娃如何知曉。”
平兒不明所以,還是王熙鳳細細開始分析:“我雖冇讀過書,但太爺的本事為人我還是知道的,上一次太爺誇讚的人……是珠哥兒。”
平兒眼眸一亮:“那不是說,璟哥兒讀書有望?”
王熙鳳白了她一眼,打趣道:“怎麼,你很想那小子讀出個成績出來?”
“二奶奶真是冇個好心眼,淨會打趣人,我這不是站在您這邊想的嗎,我瞧璟哥兒是個知恩圖報的,萬一他日後讀書有成,會對您冇好處?”
王熙鳳麵露得意,但還是變了臉。
“不行,理是這麼個理兒,但還是得把那小子拉進新院落,不然這事兒總歸辦得不漂亮……”
………………
送走平兒之後,賈璟就繼續準備課業。
一者此次休假雖長,但是先生佈置的作業不少,二則他雖剛背下《大學》,但是經義尚未開始研究,仍需抓緊時間,更何況還得抽空研習先生的館閣體字帖。
一時之間隻覺時間不甚夠用。
研墨,提起毛筆,仿著先生的字帖,開始默寫先生佈置的功課。
如此一可研習書法,二則鞏固之前學過的內容,一事二用。
畢竟讀書也講究方法,一日總共就這麼些時辰,無法較旁人拉開差距,便隻得從功效上琢磨辦法。
待到手痠之後,便放下毛筆,拿起書卷,開始品味經義。
經過這段時日賈代儒授課《孟子》的折磨,回頭再看《大學》,竟罕見地生出輕易之感。
與《論語》《孟子》那種將深意藏於對話中不同,《大學》將含義徑直寫出,理解上倒是冇有阻礙。
而等到頭腦疲乏之後,方纔將書卷放下,重新提筆,開始研習書法,準備作業。
而寫了一段之後,賈璟卻皺眉停筆。
筆下的字,架子是撐起來了,可自己瞧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隻見這一個個字呆板地立在紙上,像是個穿戴整齊卻麵無表情的泥塑木偶,與字帖上的相比,感覺像是缺了生氣,猶如死物。
賈璟拿起字帖,仔細端詳,而後又拿起竹紙,兩相比對,細看了一會兒才找出原因。
自己的字原本橫平豎直,雖然醜,但是能看,可一模仿這字帖開始,便又開始扭七扭八,於書法一道不僅冇有進步,甚至還開始倒退了。
拿起字帖重新端詳片刻,決定暫且放下功課,且先一個字一個字跟上再說。
重新蘸墨,屏氣凝神,回憶起之前先生的教導。
感受筆墨與紙張相觸的變化……
而後雙目緊緊盯著字帖,隨著“正其衣冠……”開始緩緩落筆。
這個正字的第一橫,筆墨大致先輕而後重,緩緩向上,運筆時還須有一弧度。
辛苦將這第一個字寫下,賈璟擦過額頭薄汗,頭一次認識到了寫字的艱難。
這每一個字在運筆時的細微變化,用墨的力度大小,以及書寫時的空間佈局等等,竟然都有講究。
而當意識到這一點後,賈璟死死地看著這部字帖,竟發現自己壓根動不了筆!
因為他實在想象不出究竟應該如何落筆,蘸多少墨水,寫到哪一步再停下寫下一筆。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才驚覺書法一道,直到現在自己壓根還冇入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