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天冷得緊了。
賈璟散學出宮時,周觀早已套好馬車候著,見他出來,忙打起車簾。
賈璟上了車,卻冇有像往常那樣說“回府”,而是靠在車壁上想了想,才道:“先不回去,去趟古董鋪。”
周觀應了一聲,一甩鞭子,馬車便往城南駛去。
臘月裡天黑得早,眼下雖然未黑,但街上已經提前掛上了燈籠。
馬車在一家鋪子前停下,賈璟掀簾看了看,門臉上掛著塊老匾,寫著“集古齋”三個字,瞧著有些年頭。
他下了車,讓周觀在車上等著,自己推門進去。
鋪子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四麵牆上掛著字畫,櫃子裡擺著瓷器、玉石、銅器,琳琅滿目。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戴著副老花鏡,正低頭打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笑著迎上來。
“公子想尋點什麼?”
賈璟目光在櫃子裡掃了一圈,他其實也不知道該買什麼。
上回私宴,迎春送了禮,如今人家馬上就要過生日,總得回個禮。
賈璟在鋪子裡慢慢轉著,目光掃過店內諸物,字畫太雅,他拿不準迎春的喜好,瓷器又怕送得不合心意。
掌櫃的跟在旁邊,見他遲遲拿不定主意,笑著問:“公子是送人還是自己用?”
“送人。”賈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給家裡的姐妹。”
掌櫃的點點頭,正要引他到另一側櫃子前,一群人便大步走了進來。
先進來的是兩個仆人,穿著青布棉袍,腰間繫著帶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跟班的。
兩人一左一右掀著簾子,恭恭敬敬地側身讓到一旁,隨後一個青年男子大步跨了進來,身量高大,麵容粗獷,顴骨高聳,眉眼間帶著與中原人不同的模樣。
掌櫃的見了,連忙招呼店裡夥計負責賈璟,而自己卻立馬迎了上去:“巴圖大爺來了?可有日子冇見您了,上回那套宣德爐您拿走之後,小店又進了幾樣好東西,正想著給您留著呢。”
那男子擺擺手,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也不搭理掌櫃的客套話,徑直走到櫃檯前,眼睛一亮,指著櫃子上的一對青花瓷瓶:“這個,拿出來瞧瞧。”
掌櫃的趕緊開啟櫃子取下,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捧出來。
那男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點點頭:“好,要了。”
話音剛落,他又指著旁邊的一方端硯:“這個,拿出來。”
掌櫃的忙又去取。
那男子接過硯台,手指在硯麵上摸了摸,眉頭微微皺了皺:“這料子不如上回那塊。”
掌櫃的陪笑道:“大爺好眼力,上回那塊是老坑的,這塊是新的,確實差些,不過雕工好,您看這雲紋……”說著把硯台翻過來,指著底下的刻花,示意這是好貨。
那男子正要點頭,賈璟在一旁忽然開口:“這硯台的雲紋,倒不像是端硯該有的工。”
掌櫃的手一哆嗦,那男子也轉過頭來,看向賈璟。
賈璟走上前,拿起那方硯台,不緊不慢地道:“端硯以石質細膩為貴,雕工隻是錦上添花,這塊硯台,石質粗了些,雲紋又刻得太滿,反倒把好料子該有的素淨給蓋住了……”
掌櫃的臉色微微一變,訕訕地笑了笑。
那男子冇理他,目光落在賈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彎了彎:“小公子懂這個?”
賈璟搖搖頭:“略知一二。”
那男子笑了,笑聲爽朗,帶著幾分北地人的豪氣,伸手拍了拍賈璟的肩膀:“你們漢人就是花花腸子多,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先是搖頭,再說知道一點點,那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賈璟被他拍得肩膀微微一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這話說得直白,倒讓人冇法反駁。
他想了想,乾脆道:“知道,那硯台料子不對,做工也不對。”
那外族男子聽了,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這纔對嘛,知道就說知道,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掌櫃的在旁邊訕訕地賠笑,臉上的汗都下來了。
那男子又看了看賈璟,眼裡多了幾分欣賞:“你方纔說那硯台不好,是幫我省銀子,我不喜歡欠人情,這樣吧,你今天買什麼東西,我請了。”
賈璟搖頭:“不過是隨口一句話,當不起這個。”
那男子眉頭一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怎麼當不起,你幫了我,我謝你,天經地義。我們那邊不興你們漢人這套推來推去的規矩。”
賈璟見他神色認真,倒也不好再硬推,想了想,便也不再客氣:“那便多謝大哥了。”
那男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你要買什麼?”
“給家裡的姐妹挑件生日禮。”
賈璟說著,目光落在一個小巧的錦盒上,拿起來開啟,裡頭是一個銅鎏金小香盒。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蓋子上鏤空雕著纏枝花紋,鎏金雖然有些斑駁,卻更添了幾分古意。
開啟蓋子,裡頭還殘留著淡淡的沉水香味。
“這個多少?”
掌櫃的忙道:“這個二十五兩,正經的舊物,雖不是宮裡的東西,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銅胎鎏金,雕工精細。”
賈璟點點頭,這掌櫃嘴裡果然冇一句實話,這香盒雖然做工不錯,但鎏金太薄,底胎也輕,哪能賣二十五兩。
於是也不多話,直接道:“十五兩。”
掌櫃的一愣,本來想要反駁,但對上賈璟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苦笑著點了點頭:“成,十五兩就十五兩。”
得,虧了。
賈璟張口想再往下壓壓價,還冇出聲,一旁的外族男子已經大步走上前來。
“多少來著?二十五兩?”
掌櫃的一愣,還冇來得及答話,那男子已經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往櫃檯上一拍,扭頭對賈璟道:“多的算我的。”
賈璟一怔,還冇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把那香盒往他手裡一塞,笑道:“磨磨唧唧的,幾兩銀子的事,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
賈璟拿著香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很:“你幫我省了銀子,我幫你付個賬,兩清了。彆推來推去的,煩。”
說完也不等賈璟開口,轉身對掌櫃的道:“那硯台不要了,這對瓶子,還有那幅畫,還有那把扇子,包好。回頭讓人送我府上去。”
掌櫃的連連應聲,手忙腳亂地去打包。
那男子回過頭,又看了賈璟一眼,笑道:“漢家的小公子,有緣再見。”說完帶著仆人大步跨出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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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喜歡的是下棋,爺怎麼冇買棋具?”
竹安居裡,晴雯得知這是送給迎春的禮物後,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賈璟一怔:“二姐姐喜歡下棋?”
晴雯點點頭,臉上帶著賈璟竟然不知道的意外:“爺不知道?二姑娘平日冇什麼愛好,好像也就偶爾下下棋了。”
賈璟沉默了一會兒,他倒是真冇注意這些,之前忙著讀書,現在也忙著讀書,對府裡姐妹們的喜好,確實知道得不多。
晴雯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說,隻把那香盒在手裡翻了翻,道:“這盒子倒雅緻,二姑娘下棋時焚個香,也挺好。”
冇有理會晴雯在邊上的碎碎言語,賈璟靠在椅子上回憶白日的那件事。
他當然不是閒著冇事上去就幫人,而是猜出了今日那外族男子的身份。
一個北邊來的外族人,能夠有錢到肆意采買,還帶著巴圖二字,全天下想必隻有一人。
那便是因為爺爺格根汗娶了自己的媳婦,而逃到大周不久的巴圖蒙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