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璟咬緊嘴唇,寶玉待他以誠,若因自己一言害他捱打,自是萬萬不能的。
可若欺瞞賈政,萬一日後事發,那自己恐怕在榮國府連個棲身之所都冇有。
賈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指尖冰涼。
案後的賈政將這份顯而易見的掙紮儘收眼底,卻不曾流露半分緩和之意。
麵色反而更沉了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長輩垂問,豈容遲疑?學堂裡先生是如何教導你的?”
最後幾個字,音調微揚,已帶上了明確的責問意味。
那目光猶如利箭,牢牢鎖在賈璟身上,逼著他必須給出一個答覆。
賈璟見逃不過,隻得開口:
“回二老爺的話,晚輩來學堂日短,所見所聞難免淺薄。
隻見寶玉堂兄每日準時到學,於先生講授時,亦是端坐聆聽,未曾懈怠。
先生曾言,讀書進益,各人稟賦不同,用功亦不在表麵時辰長短,而在是否用心,是否投入。
晚輩初入學堂,自身課業尚且追趕不暇,實不敢妄斷堂兄課業深淺。”
稍作停頓後,賈璟介紹起了寶玉的近況。
“而晚輩曾聞先生在課上點評,堂兄對於孔孟之道中的仁心頗有領悟,先生當時頗為感慨,言道此乃性情之本,讀書明理,正為滋養此心。
這番話,非獨晚輩聽見,滿堂同窗皆可為證,便是先生當麵,晚輩亦敢複述。”
言畢,賈璟垂手靜立,等待發落。
這番話,句句屬實。
除了老太太經常留寶玉聊天之外,寶玉確實很少遲到。
上課認冇認真另說,端坐還是做得到的,不然也得挨先生戒尺。
至於用不用功,先生都誇獎了,二老爺您就莫問了。
他自覺這番回答,未說謊,未告狀,未阿諛,亦未失禮,已是他在電光石火間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應對。
書房一時無聲,賈政麵色沉靜,目光落在賈璟低垂的眉眼上,良久,方纔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嗯,懂得親親相隱之道,亦不妄言,不輕斷,倒是難為你了。”
這話裡,竟透出幾分淡淡的唏噓。
昨日趙姨娘藉著環兒的口,在他耳邊絮絮叨叨,明裡暗裡說著寶玉在學堂如何頑劣、如何不用功,又趁機抬高環兒如何知道上進。
怒,自是有的,怒寶玉不爭氣,辜負期望。
可更深的,卻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哀,同父兄弟,如此年幼竟已開始了這般相互窺探,乃至落井下石的地步。
如今看著眼前這遠房子侄,不過寥寥數語,便知進退,懂分寸,既未違心奉承,也未趁機踩低寶玉以顯自身。
這份在自身難保的境地裡,仍能顧全同族體麵的心思,反倒比血脈更近的,更顯出幾分自家人氣度。
賈政心中滋味複雜,麵上卻不曾表露,隻將那份慨歎壓入心底。
敦弟,育子方麵,終究你勝過了我……
重新端詳賈璟,語氣雖仍平淡,卻已少了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長輩對待可造之材的平和:
“你能如此想,可見代儒太爺教導有方,你也肯用心,讀書明理,正該如此,不過……”
隨即話鋒微微一轉,目光再度變得嚴肅:“親親相隱並非姑息縱容,我身為寶玉生父,自然應當知曉寶玉近況,若因你含糊迴護之語而致我對他疏於管教,那反而是害了他!”
賈璟凜然,躬身認錯:“晚輩知錯,謝二老爺指教。”
賈政端起茶杯,神色稍霽,語氣依舊平穩:
“既在家中,按家禮,你該叫我一聲二伯父。”
“二伯父。”
“原聽璉媳婦說你到了府中,我便想尋個時機見你一麵,不想這兩日衙門裡事務冗雜,幾番耽擱,竟拖到了今日,恰逢你也旬休,便喚你過來一見。”
賈璟垂手默立,靜聽下文。
“你居於府中,衣食用度,可還周全,有無短缺之處?”
“回二伯父,承璉二嫂子細心安排,一應俱全,並無短缺。”
賈政點點頭,王熙鳳管家,他自是放心的。
“若有甚麼需置辦的,可來尋我,就算撇開族誼不談,我與你父親……也是舊交。”
賈璟抬眼,對上賈政那雙沉靜中帶著些許追憶的眼眸,心下已然明瞭。
這舊識二字,恐非虛言。
果然,賈政默然片刻,似在整理久遠的思緒,而後才以一種沉緩的語調開口:
“早年,我與你父親同在代儒公的崇文齋開蒙進學,切磋文章。
彼時先後進學,也都僥倖得了秀才功名。
那時節,我總想著……科場雖難,我與他或可並肩而行,各搏前程,留一段佳話。”
賈政話音微微一頓,似有感慨凝於喉間,旋即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後來,我承祖上餘蔭,蒙恩授官,看似有了出身,實則……終究是與那科舉正途無緣了。”
賈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賈璟臉上,眼中沉澱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而你父親,才情本就在我之上,若專心舉業,這條青雲路,他必是能走得通的。
這五年來杳無音訊,我隻當他潛心學業,以待一飛沖天。
豈料天意難測,他竟……”
語至此處,一聲輕歎落下,已作無言。
賈政不再言語,隻是目光掠過賈璟清瘦挺直的身影,恍如透過多年時光的薄霧,依稀看見另一個少年的輪廓。
賈璟微躬行禮,聲音清正:“往事已矣,還請二伯父莫要過於傷懷。”
“我聽鳳丫頭說,你如今……住在後巷北街?”
“是。”
賈政眉頭微蹙,搖了搖頭:“不妥,那是府中暫待食客之所,你既非外人,合該居於自家院落纔是。”
隨即略一思忖,便有了決斷:
“這樣,我讓鳳丫頭給你收拾一處清淨院子,再撥兩個穩妥的仆人過去伺候,月例銀錢,也該按著府裡正經少爺的份例來。”
賈璟聞言,心下驟緊。
他能寄身榮國府,入族學,享三餐,領月例,已是意外之幸,豈敢再平白受此厚待?
更何況他終究是遠支旁係,並非榮寧二府嫡脈……
此時連忙躬身,言辭懇切:“二伯父厚愛,晚輩感激不儘,然如今住處已甚妥帖,衣食無缺,實不敢再勞煩府中,徒增耗費……”
殊不知賈璟越是謙辭推拒,賈政越是執拗,心頭那分源於故人之情與家族體麵的堅持,便越是固執。
“這說的是哪裡話!”
賈政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聲響雖輕,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說到底,俱是金陵賈氏一脈。
當初你父親在府中亦有院落安居,為何到了你反倒住不得?
莫非是嫌我這伯父安排不周,或是覺著府裡慢待了你不成?”
這話已帶上了幾分長輩的威儀與隱隱的不悅。
賈璟見拗不過,隻得作揖再勸:
“二伯父息怒,晚輩絕無此意,正因不敢忘卻先父遺誌,不願辜負二伯父與先生的期盼,纔不敢貿然領此厚恩。”
隨後語氣稍頓,整理思緒後,將緣由細細說出。
“《孟子》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晚輩雖不敢妄稱肩負大任,但既立誌於科舉,便知此道崎嶇,非心誌堅毅不能行遠。
晚輩依稀記得年幼時,先父攻讀,居處素簡,一桌一椅一燈而已,母親也常常借先父之言告誡晚輩:
讀書宜靜,養心宜簡,紛華奢靡,最易消磨誌氣。”
賈璟言辭漸穩,目光澄澈。
“晚輩如今已得棲身之所,雖簡樸卻放得下書卷,衣食雖尋常,卻足以飽暖身體,於此環境中,更能時時警醒,不敢有絲毫懈怠。
若驟然居於華院,仆役環繞,衣食精緻,習慣了安逸享樂,反會將那股寒窗苦讀,奮力向上的心氣磨滅。”
說到此處,再次深深一揖:
“晚輩非是矯情拒賞,實是深知自身根底淺薄,外物之誘愈少,心思才能愈專。
懇請二伯父體諒晚輩誌向,允我暫居原處,清靜向學。
待來日若真能如先父所期,於科場中掙得一絲寸進,再領受家族厚澤,方可問心無愧。”
一番話語既引經據典為據,又有亡父遺訓為鑒,更將自身誌向表露無疑,賈政雖有心恩惠,但此情此景,卻也是再也開不了口。
隻得半晌無言,緩緩點了點頭。
“罷了,你既有這份心,便依你,隻是若有短缺,定要來尋我。”
“謝二伯父體諒。”
賈政點頭,目光在賈璟身上停留片刻,終是揮手讓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