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淡地淌了過去,一晃便是五六日。
恰逢今日旬休,賈璟睡醒後在屋裡將《大學》從頭細讀了一回,待得天光透亮,便將書放入懷中,拎起木桶,出門往井邊去。
鳳姐安排的這住處確實清淨,平日裡連個人影都難瞧見,隻是清淨也有清淨的不好。
打個水都須走到二裡外的公井去挑。
今日旬休還算好說,平日散學後回到屋裡天都黑了,隻得在午時回來打上兩回水,湊夠一日洗漱之用。
待賈璟提著木桶到井邊時,果然井口已有了好些人排隊。
多是附近住著的雜役、粗使婆子,也有兩個麵熟的,是後巷另幾戶旁支子弟家的幫傭。
見賈璟過來,一個正搖著轆轤的婆子先笑了起來:“喲,書哥兒來了?”
旁邊蹲著抽菸袋的老漢也抬眼,見賈璟來了也倒了菸袋,踩上兩腳,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道:“小書公今日不去學堂?”
賈璟笑了笑,在隊伍末尾站定:“今日旬休,想著早點把水打上。”
這些常年在此處打水的鄰裡,見他來挑水時手裡總攥著本書,等閒時便低頭默讀,便半是打趣半是親近地喚他一些外號。
前頭還排著三四人,賈璟也不急,從懷裡掏出那本邊角已經開始發毛的《大學章句》,就著晨光,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頁。
提著木桶的右手伸出食指,隨著心裡的默誦,開始在半空中虛畫著。
轆轤吱呀,水桶碰撞,婆子們扯著誰家媳婦醃的鹹菜淡了,老漢們嘟囔著這幾日旱菸又漲了幾文,在這口透著斑駁青苔的水井邊倒也讓人心靜。
不多時,前頭人喚了聲:“書哥兒,到你了。”
賈璟驀地回神,抬眼一瞧,才發現前麵空無一人,再回頭,則是幾個婆子正抿著嘴嗤笑。
“早說書哥兒一沾書本就入定,哪裡還曉得前頭空冇空人?快,三文錢,拿來!”
“哼,就你精……拿去。”
賈璟赧然,自己竟成了這些婆子們閒來打賭的由頭,臉上不由得一熱,連忙上前接過井繩。
他力氣尚弱,每次打水隻敢打半桶,若打滿了莫說提回去,便是從井口拽出來都費勁。
雙手握住軲轆把,身子微微後仰,細瘦的胳膊使勁,一圈一圈的慢慢搖,麻繩也開始繃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方纔打賭贏了的那婆子瞧著,忍不住出聲:“書哥兒,要不我幫你提一段?你這細胳膊細腿的……”
“不妨事。”
賈璟勻了勻氣,朝她笑笑,“半桶水,走得動。”
隨後附身將水桶拎出,倒入自己的水桶內。
掂了掂分量,便一步步穩穩地往回走。
水在木桶裡輕輕地悠著,一邊倒映著遠處天上的雲彩,一邊映著近處少年嘴角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後井台邊,婆子們的低語聲也飄了過來:
“這孩子,是真要強……”
“讀書人也得吃飯喝水不是?不容易喲。”
賈璟裝作冇聽見,隻將桶換到另一隻手,繼續往前。
半桶水於他剛好,走起來不會灑,多歇幾次腳也能撐到住處,這分寸技巧也是他這四五日一趟趟摸索出來的。
待提著水桶走回屋前,正要將木桶擱在簷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麵容整肅的中年仆人像是聽見聲響,從屋裡走了出來。
語氣恭敬裡帶著幾分不容耽擱的意味:“可是璟哥兒?”
賈璟微微點頭。
“老爺吩咐,請小哥往夢坡齋書房去一趟。”
夢坡齋?
賈璟微微凝眉:“可是二老爺?”
“正是。”
仆人微微躬身:“老爺此刻便在書房,請小哥隨我來。”
賈璟點點頭:“有勞稍後,待我換身見人的衣裳。”
快步走入屋中,褪下那件沾了水的舊襖,換上那套石青色棉袍,又舀了勺水洗手,一番理好後才重新走了出來。
“小哥隨我來。”
仆人側身引路,賈璟默然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府裡西邊的夾道,愈往東走,景緻愈見清肅。
林木漸疏,粉牆漸高,連廊下懸掛的燈籠也換了式樣,不再是尋常的素絹罩子,而是清一色的白紗官燈,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裡透出幾分官家氣派。
賈璟目不斜視,步履跟著仆人放輕了些,他能感覺到,此處與他所居的後巷截然不同,連一點周圍的雜音都冇有。
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現出一處獨院。
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個筋骨清臒的楷字:
夢坡齋。
“璟小哥請進,老爺在書房等候。”
賈璟略整了整衣襟,方舉步邁過門檻。
院內比外頭更顯寂靜。
青磚墁地,不見一片落葉,牆角幾竿瘦竹凝著未化的霜,在風裡輕輕顫動。
賈璟走到廊下,還未開口,裡頭已傳來一道沉緩的聲音:
“進來。”
賈璟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樸,迎麵一張紫檀大案,案頭堆著幾疊文書,一方端硯,一盞清茶。
四壁皆是書架,滿架線裝書冊列得整整齊齊,空氣中浮動著舊紙與墨錠特有的沉靜氣息。
賈政正端坐案後,手中持著一卷書,聞聲抬眼望來。
他年約四十許,麵容清瘦,三綹長鬚,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凝之氣。
目光落在賈璟身上時,似審視,又似打量,並無波瀾。
賈璟不敢怠慢,上前兩步,躬身長揖:
“晚輩賈璟,給二老爺請安。”
“起來罷。”
賈政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既入了族學,便是賈家的讀書種子,代儒太爺治學嚴謹,你能跟上,甚好。”
“學生愚鈍,全賴先生悉心教導。”賈璟垂眸應答。
賈政微微頷首,似隻是平淡的激勵之語。
然而,下一句話卻讓書房內的空氣微微一凝:
“寶玉……近日在學中,用功否?”
賈璟心裡一跳,這個問題他一時間還真不知如何作答。
回答寶玉不用功,那豈不是害寶玉白得一頓打,自己也成了告密小人。
若答寶玉用功,那便是欺瞞長者,於情於理也不合適。
一時之間,賈璟反而愣在原地,紋絲不動。
隻是眨眼間的遲疑與慌亂,終究是落在了賈政的眼中。
於是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案上,厲聲肅然道。
“小輩豈敢欺瞞,還不如實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