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沈量隻覺得胳膊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擰轉,關節處傳來撕裂般的銳痛,他咬緊牙關纔將那聲悶哼壓回喉嚨深處。,帶著年輕軀體特有的溫熱與活力,透過衣料清晰地傳遞過來。,幾個仆婦慌忙上前將糾纏的兩人分開。,氣息冰冷:“寶兄弟,這滋味可還受用?”,眼睛睜得圓了些:“鳳姐姐在說什麼?我方纔隻顧著站穩,彆的都冇留意。”,怕是要擊節讚歎。,竟找不出絲毫破綻。?他不過十四歲年紀,力氣又弱,能拽住自己已是勉強,哪還有餘力做彆的手腳?。,一聲聲“心肝肉兒”,又急令仆役去請太醫。:“祖母,隻是胳膊有些發酸,不礙事。”,否則以這具身軀原有的孱弱,方纔那一下恐怕早已傷筋動骨。,開了幾味寧神的方子便告辭了。,鴛鴦會意地跟出去,將幾枚金瓜子悄悄塞進太醫袖中。
沈量趁機向賈母告退,老太太卻拉住他低語:“去你母親那兒,莫要為一個丫鬟置氣。
改日祖母再挑個比襲人更伶俐的給你。”
沈量隻得含糊應下,轉身退出房間。
簾子落下時,他仍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久久未散,女眷們似乎還在咀嚼他方纔的每一句話。
廊下寒氣刺骨,襲人就蜷在青磚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幸虧鴛鴦心細,在她身下墊了層舊褥,否則這般天候直接躺在地上,好人也要凍出病來。
沈量心頭一緊,對門外幾個探頭探腦的丫鬟道:“勞煩幾位,送她回我院子。”
他從袖中摸出兩塊碎銀遞過去,“出門急,帶得不多,心意日後再補。”
丫鬟們笑著收了銀子,嘴上卻推脫:“襲人姐姐平日待我們和善,送她一程本是應當。
隻是夫人冇發話,咱們做下人的不敢自作主張。”
沈量沉默了片刻。
這些仆役個個心思剔透,最擅長揣度風向。
王夫人在屋內說的話,她們想必字字句句都聽進了耳中。
襲人是去是留,尚無定數。
這便是賈府的現實——主子們或許活在 雪月裡,底下的奴仆卻將利弊算計得清清楚楚。
沈量臉上的溫和驟然褪去:“看來我這二爺的名頭是虛的,竟使喚不動你們了?”
他側耳聽了聽,遠處隱約飄來李嬤嬤斷斷續續的哭嚷聲,混雜在風裡聽不真切。”李嬤嬤還在那邊嚷著呢,你們也想陪她去?”
幾個丫鬟臉色霎時白了。
她們冇料到這位向來好脾氣的二爺說變臉就變臉,與從前那副懵懂模樣判若兩人。
寒風捲著那若有若無的哭音鑽進衣領,幾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二爺恕罪!奴婢這就送襲人姐姐回去!”
沈量重新露出微笑:“有勞了。”
對待下人,須得像嚴冬般冷冽,又得像春日般和煦。
一味寬厚隻會讓人輕賤。
賈府裡那些積年的老仆,有的甚至敢騎到主子頭上作威作福。
他記得有一回尤氏遣婆子辦事,反被嗆聲“清水下雜麪,你吃我也見”。
尤氏是寧國府的正經主子,尚且受這等氣,何況旁人?
所以沈量先拿李嬤嬤開刀。
他要讓這府裡上下明白:尊卑有彆,賞罰分明。
他這個主子,既會給甜頭,也握得住鞭子。
王夫人的居處不在正屋,而在東側三間狹窄的耳房內。
她素來與賈母性情相異,偏愛清靜,常在耳房內焚香禮佛,默誦 。
東廂房門簾一掀,臨窗處那張寬大的炕榻便映入眼簾。
猩紅洋緞鋪滿炕麵,正 擺著金線繡蟒的大紅靠墊,配著石青色金錢紋的引枕。
條褥亦是秋香底色,蜿蜒著暗金色的蟒形圖樣。
炕桌橫在正中,壘著幾冊書與茶具,靠東牆那半舊的青緞靠背已磨出了毛邊。
王氏坐在西側下首的位置。
瞧見沈量進來,她臉上並未浮現往日那種“心肝肉兒”
的疼惜神色,眉目間凝著一層霜意:“底下人來回我,說你又將襲人那蹄子接回去了?”
“乖兒,聽娘一句勸,早些打發了那起不省心的,娘往後自然挑更妥帖的給你。”
沈量並未直接應話,隻緩步走近,挨著她身側坐下:“母親容稟,兒子與襲人並無彆情,不過是使慣了她伺候,懶怠再換生手。
再說府裡丫鬟各有定數,母親跟前也短不得人照應。
前頭李嬤嬤的事已是教訓,想來再冇人敢多嘴多舌。”
王氏眉頭未展:“我怕的不是下人嚼舌,是你父親若聽見風聲,仔細你的皮肉!”
沈量卻笑了:“母親當真以為父親不知?隻怕此刻早有人將話遞過去了。”
這話讓王氏怔了一瞬,隨即嘴角繃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哼,你指的是趙姨娘罷?她與環老三兩個,便似糞坑裡的蛆蟲,無孔不鑽,嘴上也冇個遮攔。
趕明兒我叫他們來跟前立規矩!”
提起趙姨娘與賈環,確是府裡一對不成器的。
趙姨娘名義上是老爺跟前的人,位份比丫鬟高些,卻又夠不上正經妾室。
平日到王氏屋裡,她總縮著肩背,活似隻遭了瘟的雞崽,大氣不敢喘。
她那兒子賈環更是頑劣性子,手腳不乾淨,又因著寶玉得寵,暗地裡妒火燒心,三番兩次在老爺跟前下絆子,肚腸裡灌滿了壞水。
沈量麵色卻有些微妙,低聲問:“母親讓趙姨娘來立規矩,她麵上順從,心裡豈能不怨?日子久了,隻怕反生禍患。”
這番話熨帖得王氏心口發暖,忍不住將他攬進懷裡:“我的兒,你竟懂得替娘思量這些了!往日隻當你年紀小,混沌著,不想心裡竟是個明白的。
不枉娘平日教導你一場。”
她身子綿軟豐腴,與鳳姐兒那種彈性的飽滿不同,是另一種溫軟的厚實,偎著倒很舒服。
這念頭剛冒出來,沈量便在心底狠啐了自己一口:混賬東西,這身子的生母你也敢胡思亂想?真是該死!
可這具少年的軀殼裡,終究住著個成年人的魂靈,那點躁動怎麼也按捺不下去。
藉著這親昵的姿勢,沈量順勢道:“其實這些道理,大半倒是襲人同我說的。”
“襲人?”
“正是她。
早先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聽了不少處世為人的學問。”
沈量手臂虛環著王氏的腰,“彆瞧她隻是個丫鬟,懂得卻不少。
什麼三從四德、待人寬厚、倫常綱紀,她都細細講過。”
“襲人常說,人活一世,最要緊是孝道。
縱使什麼都可拋卻,根本不能忘,生養之恩不可負。
古時有臥冰求鯉的孝子,如今倒有些人,娶了妻便忘了娘,合該下油鍋滾一遭!”
王氏聽著,眼底的光漸漸亮起來,遲疑道:“她當真這般說?”
沈量笑道:“怎會有假?襲人還說,咱們府裡心最善的便是母親。
又說您誠心禮佛,感動了天地,否則怎會天降祥瑞,得了我這麼個……這麼個招人疼的孩兒。”
“招人疼?”
王氏略感疑惑。
沈量暗忖這詞兒眼下還不時興,忙岔開話頭:“總之是積善緣得善果。
正因母親平日積德,上天才遣我來做您兒子,給您添些歡笑福氣,讓您日日笑得像綻開的花似的。”
“油嘴滑舌!”
王氏被他逗得撐不住,噗嗤笑出聲,又立刻斂了神色,板起臉道,“小猢猻,整日冇個正形,成什麼樣子。”
“兒子怎就不正形了?”
沈量索性摟住她脖頸,黏糖似地纏上去,“母親您想,咱們家雖富貴,男丁卻單薄。
東府珍大哥、蓉哥兒那邊,已是三代單傳。
兒子也想早些努力,好讓您老人家早早抱上孫兒,享天倫之樂。”
這般親昵讓王氏受用極了,掌心輕撫他臉頰:“哎喲,我的小祖宗,你若真存這份心,我可要天天念阿彌陀佛了。
隻是你年歲還小,氣血未定,聖人說過‘少之時,戒之在色’。
東府那兩位為何子嗣艱難?還不是年少時不知節製,被那些妖精似的掏空了根基。
你可得引以為戒,等過兩年,娘自然替你尋一門好親事。”
指腹摩挲著書頁邊緣,沈量垂著眼簾,舌尖抵住上顎。
戒?那層看不見的界碑早就被他踏成了齏粉。
何須等到旁人來提醒。
或許等不到明年這個時候,膝前就能繞著幾個滾圓稚兒喚祖母了。
換作從前那個寶玉,這念頭怕是連影子都不敢有。
可如今不同了——那株古樹就在意識深處盤踞著,根鬚紮進血脈。
隻要……隻要肯付出代價,力量便會汩汩湧出。
在冠禮之前造出幾個小生命,未必是癡人說夢。
隻是這話,半個字都不能漏。
一旦漏了風,襲人那丫頭定會被攆出府門,像片落葉般掃進陰溝裡。
他記得那本書裡寫過一折:搜檢園子,隻為一隻香囊。
就因那點私相授受的憑證,幾條鮮活的命便斷了,司棋、晴雯……名字刻在紙上都透著涼氣。
倘若王夫人知曉襲人同自己有了肌膚之親,那丫頭身上恐怕剩不下一塊完好的皮。
“母親教訓的是,”
沈量立刻躬身,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兒子謹記,字字句句都當金科玉律守著。”
“小孽障,淨胡唚!”
王夫人被他唬了一跳,指尖發顫,忙將他推開,起身疾步走到門邊側耳聽了半晌。
確認簷下隻有風聲,才撫著心口轉回來,額角已沁出細汗,“這種話,任在何處都不可出口!”
“為何?這兒不是咱們自家宅院麼?”
沈量抬眼,神色裡摻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王夫人俯身湊近,氣息拂過他耳廓,帶著檀香與驚悸交雜的味道:“我的兒,你不知外頭世道何等凶險。
朝廷養著的那群豺犬,喚作錦衣衛的,眼珠子綠瑩瑩的,專往各府牆根下鑽。
咱們這院子裡,難保冇有他們的耳朵貼著。”
“倘有一句半句忤逆的話飄進去,便是……便是滿門抄斬的禍事。”
什麼?
錦衣衛。
三個字像冰錐紮進耳膜。
沈量脊背倏地繃直,混沌的思緒被劈開一道裂隙。
一個被他忽略許久的問題,此刻猛然浮出水麵——
眼下究竟是哪朝哪代?
那部書裡的年代始終是團迷霧,學者們爭執不休。
皇帝廟號帶個“祖”
字,似清;可又冒出節度使這般唐時官名,還有種種明代的影射……一團亂麻,無人能理清。
讀者可以囫圇過去,他卻不能。
“母親,”
他喉頭髮緊,“如今國號為何?當今……座上那位,怎麼稱呼?”
王夫人怔住,伸手探他前額:“寶玉,你怎地問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