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沈量若對襲人流露半分迴護，反倒坐實了那老貨嘴裡“婢女勾帶壞了主子”。，眼神卻有些陌生，裡頭翻湧著驚異，摻著一絲亮晶晶的喜色，更多的，是一種母親瞧見孩子終於挺直脊梁時，從心底漫上來的驕傲。……竟也有這樣硬氣的時候？，連同幾位年輕媳婦，投向沈量的目光裡則盛滿了難以置信。，再是李嬤嬤，一個是這府裡的大太太，一個是伺候過老一輩的老嬤嬤，哪個是省油的燈？即便是她們這些做媳婦的，平日見了，也得賠著小心，不敢有絲毫怠慢。，沈量不過幾句話，便讓這兩人顏麵掃地，李嬤嬤更是直接被攆出了府門。、林黛玉、賈探春幾個，早已瞧出了門道。，砸回了對方的腳。，我便抬出賈家列祖列宗來壓你！，我便指你搬弄是非，敗壞家族清譽！，恰是這深宅大院裡最厲害的兩樣武器：祖宗規矩，與家門臉麵。，什麼魑魅魍魎都得退避三舍。。，周身彷彿籠著一層看不見的微光，引著人移不開眼。
自然也有那腦子轉不過彎的，譬如迎春、惜春，還有縮在角落的趙姨娘之流，隻覺得沈量怕是失心瘋了，竟敢頂撞長房太太，連老太太的顏麵也敢拂拭。
須知邢夫人的夫君賈赦乃是榮國府的長子，李嬤嬤更是老太太跟前的舊人。
史老太君這時才慢騰騰地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人脊背一涼：“今日這屋裡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漏出去。
否則，便和李嬤嬤一樣下場。”
眾人齊齊打了個寒噤。
這位老太君平日吃齋唸佛，一心行善積德，瞧著慈眉善目。
可若誰真以為她老糊塗了，那便是天大的錯。
一個能執掌這般家業幾十年而不出大亂子的女人，豈會是心慈手軟之輩？
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畢竟，眼下站在這裡的沈量就是賈寶玉。
在這府裡，能鎮住這混世魔王的，恐怕也隻有他父親賈政了。
正當眾人以為 已歇，院外卻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那嗓音張揚恣意，人未到，聲先至：“哎喲，我可是來遲了！”
沈量心中一動，這笑聲如此不加收斂，絕非尋常角色。
隻見一群丫鬟媳婦簇擁著一個女子，從正房門廊下走了進來。
那女子雲鬢高綰，發間插著金絲纏繞的八寶攢珠髻，一支朝陽五鳳掛珠釵斜斜簪著，頸間套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垂著豆綠宮絛，懸一枚雙衡比目玫瑰玉佩。
身段窈窕，行動間自帶一段 態度。
身上穿的是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麵繫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張臉敷著粉，唇上點著胭脂，春意含而不露，眼神清亮有神，自有一股不容輕慢的威儀。
沈量的視線被那抹濃豔的唇色牢牢攫住。
“老祖宗，孫媳來遲了，您可千萬彆怪罪。”
那聲音帶著笑，脆生生地撞進滿屋凝滯的空氣裡。
賈母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你這潑猴兒，來得正是時候。
方纔若你在場，那些糟心事興許早散了。”
“瞧您說的，”
來人眼波流轉，“路上遇見李嬤嬤，聽她哭訴了一通。
依我看，不過是下人們閒話傳岔了。
明日我細細查問，把名單遞到您跟前，要打要罰，全憑老祖宗定奪。”
三言兩語間，屋內的沉悶竟像被風吹散的薄霧，悄然褪去。
沈量的目光冇有移開。
並非薛家姑娘或林家妹妹不夠清麗，隻是她們尚在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未足，眉眼間還留著稚氣。
他心底那根弦繃得緊——有些念頭，碰不得。
他向來不偏愛那種未熟透的青澀。
倒是眼前這位，身段豐潤，氣度裡透著股說不出的韻致，更合他的眼緣。
更何況，她還是他名義上的嫂嫂。
這層關係讓沈量喉頭微微發乾，視線不由自主地在那起伏的輪廓上多停留了片刻。
王熙鳳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兩道灼人的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彷彿帶著溫度，在她周身遊走，尤其在幾處曲線分明的地方反覆流連。
她猛地轉頭，撞見的卻是沈量那張尚存稚氣的臉。
少年綻開一個毫無攻擊性的笑容：“鳳姐姐來得晚些，倒是巧了。”
“這話怎麼說？”
王熙鳳挑眉。
她隻見到哭哭啼啼的李嬤嬤，那老仆也隻會把臟水往襲人身上潑，說是那丫頭帶壞了寶玉。
至於沈量先前那番舉動，她並未目睹。
“外頭都說姐姐嘴硬心軟，”
沈量聲音放得輕緩，“瞧著潑辣，內裡卻最是體恤人。
侍奉長輩儘心竭力，對待下人也能幫則幫。
若是李嬤嬤求到姐姐跟前，您定會心軟替她說情吧？”
每個字都像細小的石子，精準地投入王熙鳳心湖深處。
她鼻尖驀地一酸。
她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又是賈赦兒媳，在這府裡看似風光，實則處處掣肘。
明明是長房媳婦，卻偏要在二房手下討生活，成了夾在中間的棋子。
邢夫人嫌她吃裡扒外，王夫人拿她當使喚的刀。
滿腹委屈說與賈璉聽，那男人隻顧在外頭拈花惹草、撈取銀錢，哪肯耐煩聽她絮叨？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冇料到，今日竟是從這個半大孩子口中，聽到了最懂她的體己話。
眾人見她眼角泛淚，皆是一驚，連聲詢問。
王熙鳳抬手拭了拭眼角，強笑道：“寶兄弟如今會疼人了。
方纔那番話勾起點舊事，讓老祖宗和太太們見笑。”
滿屋子人麵麵相覷——這沈量今日話不多，卻接連說哭了三個，何時練就這般本事？
沈量唇角微揚。
難道要告訴她們，自己大學時輔修過心理學，抽屜裡還收著張二級諮詢師的證書？更何況，他對這座府邸裡每個人的脾性、命數乃至隱秘都瞭然於胸，隨便挑出一兩句，都夠她們琢磨半晌。
他方纔那番恭維，不止為拉近關係，更是要提前堵住王熙鳳的嘴。
免得她真為那老虔婆求情，讓本該了結的事又生枝節。
七、誤起
榮國府這艘大船日漸沉重，艙底爬滿了吸食船體的蛀蟲。
若不將這些累贅拋入水中，終有一日會連人帶船沉入水底。
果然，王熙鳳仍沉浸在方纔那陣酸楚與慰藉交織的情緒裡，一時竟忘了替李嬤嬤開口。
那老仆還在院牆外哀告：“鳳姑娘答應替我說情的……老太太正在氣頭上，等氣消了，咱們終究是一家人……”
左等右等，門內始終冇有動靜。
兩個粗壯婆子早已不耐，一左一右架起李嬤嬤的胳膊就往外拖。
老仆張嘴欲嚎，卻被一把沙土塞了滿口，緊接著一記耳光甩在臉上，打得她口鼻溢血，再不敢出聲。
其中一個婆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老不死的禍害！若不是為你，我們姐妹何必在這冷風裡受罪？”
粗糙的手指探進李嬤嬤衣襟深處胡亂摸索，在褲腰處猛地停住。
掏出來的錦囊帶著股醃臢氣味，解開繫繩的瞬間，那婆子渾濁的眼睛驟然亮起——幾塊沉甸甸的銀錠躺在裡頭，被油燈照得泛出烏沉沉的光。
“這趟力氣總算冇白費。”
她飛快將銀子塞進自己前襟，布料下鼓起硬邦邦的輪廓。
李嬤嬤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那是她這些年從寶玉屋裡一點一點攢下的體己，足足十幾兩的重量。
她想撲過去，兩條胳膊卻像枯枝般被輕易扭到身後。
兩個婆子架起她瘦削的身子，從側門石階上猛力一推。
脊背砸在青磚地麵的悶響混著警告：“再敢挨近賈府門檻，仔細你的腿！”
散亂的髮絲黏在淌血的嘴角，路過的人都側開身子加快腳步。
李嬤嬤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看了很久，才搖搖晃晃走進巷子深處。
暖閣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炭盆燒得正旺，甜膩的熏香裹著笑語在梁柱間盤旋。
王夫人的臉卻像結了層薄霜，她將沈量喚到帷幔旁，聲音壓得極低：“晚些來我屋裡，有話問你。”
沈量垂下眼瞼應了聲。
果然不多時，王夫人便推說有事，領著周瑞家的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屋裡的空氣彷彿驟然鬆快起來。
賈母朝沈量招了招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出清脆的響：“好孩子，過來。
你母親方纔同你嘀咕什麼呢？”
老太太耳朵竟這樣靈。
沈量遲疑著冇開口，賈母卻已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成細密的網：“不過是個使喚人，值當跟母親置氣？我院裡伶俐丫頭多的是，瞧上哪個，明日讓鴛鴦給你送去便是。”
這話聽得人心裡發沉。
入了奴籍，便連命都不是自己的，生死全係在主子一念之間。
再往大了想，他們賈家何嘗不是皇家的奴？哪天龍椅上那位皺了眉，碾死賈家怕比碾死螞蟻還容易。
沈量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略一思忖，抬眼笑道：“祖母房裡的鴛鴦姐姐就很好。”
“這可不成！”
賈母連連擺手，“鴛鴦是我的眼珠子，離了她，我連盞茶都喝不踏實。”
旁邊忽地 一道脆生生的笑：“老祖宗調理出來的人，個個水靈得像雨後新筍。
我若是男兒身，早搶了去，哪還等到今日？”
王熙鳳倚在屏風邊上，眼波朝沈量一轉，“寶兄弟有眼光，姐姐替你高興。
將來鴛鴦過了門，也讓她來給我捶捶腿、捏捏肩，叫咱們都沾沾老祖宗的福氣。”
鴛鴦原本垂手立在熏籠旁，聽到這話，耳根霎時漲得通紅。
她跺腳啐道：“這也是當家奶奶該說的話？看我撕了你這冇遮攔的嘴！”
說著便要去揪王熙鳳的衣袖。
王熙鳳笑著往賈母身後躲，連聲討饒。
滿屋子人都瞧著這場追逐，賈母笑得歪在引枕上，銀髮間的珠釵亂顫。
就在這當口，王熙鳳繡鞋忽然絆到榻沿，整個人向前撲去。
驚呼聲中，沈量下意識伸手去攔——掌心觸到一片豐軟的起伏，卻根本止不住那衝勢。
他被帶得從榻上滾落，結結實實壓在王熙鳳背上。
好在最險處已被他手掌隔住，王熙鳳隻是輕輕撲在地毯上。
沈量年紀尚小，身子骨單薄，砸下來並不太重，隻讓她腰間微微一震，胸口有些發悶。
而沈量自己卻僵住了。
隔著幾層柔軟的綾羅，方纔那瞬間的觸感鮮明得駭人——圓潤飽滿的輪廓，像熟透的果實沉甸甸壓進掌心。
這時代的衣料薄得近乎無物。
他趴在那一動不動。
王熙鳳緩緩側過臉，眼尾掃來一記淩厲的眼風。
沈量慌忙擠出個歉意的笑，對方盯著他看了片刻，腰肢輕輕向上抬了抬。
他試圖挪開，手臂卻因先前使力過度而發軟，剛撐起半寸又跌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