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那株古木甦醒了過來。，恐怕也隻能狼狽奔逃。，天色將明未明。。，每日清早伺候二爺更衣梳洗，是她的分內事。，規矩最是繁瑣。，也得每日早早起身，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問候。，便要被扣上不孝的罪名。，不孝之行有三，其中對長輩不敬不愛，便是大過。，孝字排在頭一位。，那便是徹底毀了，比當眾 更可怕，除非重活一世，否則再也翻不了身。，錦被滑落腰間，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枕畔卻已空了。“莫不是起身解手去了？”，將腳探進繡鞋，剛一站地，一股尖銳的痛楚便竄了上來。
“嘶——”
她身子一晃，眉心緊緊蹙起。
“不是讓姐姐好生歇著麼，怎麼下來了？”
熟悉的話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溫熱的胸膛便貼上了她的背脊。
她回過頭，隻見沈量隻穿著中衣，額發濕透，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
“這是去哪兒了？”
襲人有些疑惑。
沈量搖頭笑道：“天一亮就躺不住，索性到院裡練了趟太極，撐了三十來回身子，又慢悠悠繞了院子二十圈。”
其三 拜見老祖宗 那位不討喜的邢夫人
“什麼？”
襲人微微張口，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這真是她認得的那個寶玉麼？
誰不知道寶玉自小被千嬌萬寵地養大，莫說跑動，便是多走幾步路，老太太都要責怪她們這些丫鬟不知體貼主子。
何況這年頭，世風尚文輕武。
那些膚色白皙、容貌秀美的柔弱男子才最受推崇。
寶玉從小受的便是這般教養，向來厭惡動彈，身子骨才比閨閣女兒還要嬌弱。
“二爺，讓我來伺候您。”
襲人冇忘記自己的本分，忍著疼想要起身，“您出了這許多汗，若不趕緊擦乾，怕是要受寒的。”
沈量也冇推辭，自顧自褪了中衣，露出一身白皙卻單薄的皮肉。
屋裡立著一麵寬大的西洋鏡。
鏡麵明晃晃的，與後世店鋪裡的試衣鏡相差無幾，隻是工藝粗糙些，許多地方泛著漣漪般的皺褶，映出的人影也有些歪扭變形。
瞧著鏡中那細瘦如柳條的身形，沈量暗下決心，往後定要好好操練起來。
沈量對著銅鏡打量自己這副身板，得練。
不指望練成鐵塔似的塊頭，至少也得把骨架子撐起來，線條繃緊些。
不然往後那些古樹真要折騰起來，怕是自己先散架。
他扯了扯身上這件衣裳——脫的時候倒是利索，穿起來卻左一根帶子右一道褶，纏得人冇脾氣。
麝月那丫頭從床榻深處的暗格裡捧出一件秋香色的箭袖，料子滑溜溜的，袖口與領緣鑲著白狐毛。
她踮著腳替他繫腰間那條五彩絲絛，手指翻飛像蝴蝶穿花。
接著是頭髮，梳子齒刮過頭皮，有點麻，又有點癢。
銀絲編的冠子壓上發頂，額前勒上一條冰涼的抹額，正中嵌著兩顆珠子，金燦燦的。
最後襲人走過來，從枕下摸出帕子，展開。
裡頭躺著一塊五彩石頭，還有銀鎖片、符紙。
她垂著眼，把東西一樣樣掛到他頸間。
沈量這時才發覺自己矮她半頭，鼻尖正對著她下巴。
那截脖頸線條溫潤，麵板底下透出淡青的血管。
他腳後跟悄悄抬了抬。
“呀！”
襲人猛地向後一縮，手掩住唇，眼睛瞪圓了。
正在理床褥的麝月轉頭：“姐姐？”
“冇、冇什麼，”
襲人飛快放下手，耳根卻紅了，“有蟲子咬了一口。”
她剜了沈量一眼，聲音壓得低低的：“二爺如今越發胡鬨了，若叫人聽見……”
“聽見又如何？”
沈量笑著往前湊，手才抬起來，襲人已扭身閃出門去，裙角在門檻上一掠就不見了。
麝月還在那兒嘀咕：“這節氣，哪來的蟲子呢？”
出了院子，沿後廊往東走，過角門，眼前豁然是一條寬敞的夾道。
北邊立著一麪粉油影壁，光溜溜的映著天光。
兩邊遊廊環抱，中間穿過一座穿堂。
堂中當眼處擺著紫檀木架，上頭嵌一大理石屏風，紋路像山又像雲。
正麵五間房，梁柱皆雕著繁複的花樣，廊簷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頭各色羽毛撲簌簌地動，啁啾聲細細碎碎灑下來。
沈量仰頭看了一會兒，心裡盤算：這些鳥兒若擱在外頭，怕是能換座小宅子。
遊廊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頭，一見他就都站起來，笑盈盈地圍攏。”可算來了，太太和姑娘們早到了，單等您呢。”
這些麵孔俏生生的，沈量卻對不上名號。
有人打起簾子，朝裡通傳：“二爺到了。”
他跨進門檻，滿屋子暖香撲麵而來。
目光掃過去，影影綽綽儘是釵環裙裾，少說也有二三十人，高的矮的，豐腴的清瘦的，都在那兒站著或坐著。
沈量冇敢細看，隻望見廳堂深處一張寬大的軟榻上倚著個白髮老太太，通身的珠玉在燭火下晃著光，亮得紮眼。
這必是史太君了。
他不懂這兒的規矩，膝蓋一彎就要跪。
還冇完全蹲下去，老太太已經伸手把他撈進懷裡，手掌拍著他的背，嗓門又亮又軟：“我的心肝肉！同你說過多少回，來我這兒不必行大禮，偏你不聽。”
沈量冇料到是這般架勢——這身子都十四了，擱在後世也算半大少年，在這兒卻還被當成個娃娃摟著。
“都說老太太偏心，我原還不信，今兒可算親眼見著了。”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語調聽著像打趣，裡頭卻摻著些彆的意味，酸溜溜的。
沈量冇接話。
老太太身邊一位穿戴素淨的婦人開了口：“大太太這話不妥。
寶玉生來帶著祥瑞，闔府誰不疼他？老太太心裡明鏡似的，疼哪個、不疼哪個，自然有道理。
咱們聽著便是。”
聽那聲“我們家寶玉”，沈量便明白了：這是王夫人。
他趁機從老太太懷裡掙出來，走到那婦人跟前，躬身：“母親安好。”
王夫人麵上淡淡的，手卻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袖口摸了摸：“手這樣涼，衣裳也單薄。
是不是院裡人偷懶，冇給你添衣？”
她聲音溫和，眼神卻往門外瞟了瞟，像在找誰。
沈量將汗濕的衣襟攏了攏，朝座上的婦人躬身道：“母親莫怪旁人，是兒子自己貪早，在院子裡活動了筋骨，這才沾了一身潮氣。
怕誤了請安的時辰，來不及更衣便趕過來，倒讓長輩們掛心了。”
話音落下，周遭幾位女眷便輕聲讚歎起來，都說這孩子心念長輩，將來定是個知禮守孝的。
坐在側首的那位夫人臉色卻沉了沉。
她是榮國府長房賈赦的正室，按名分本該是這府裡最尊貴的女主人，可老太太偏疼二房，連帶著她也總覺矮人一頭。
此刻聽見滿屋子誇讚二房這位小爺，那股酸澀便壓不住地冒了上來。”咱們這樣的人家，講究的是詩書清貴，”
她捏著帕子，聲調有些尖，“學那些粗人舞槍弄棒，傳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王夫人眉梢一揚，正要開口，袖口卻被輕輕扯住。
沈量不動聲色地按了按母親的手，轉過身來。
他聲音不高，卻讓滿室私語靜了下來。”方纔太太說，清貴人家不該碰武夫的行當？”
這位小爺素來溫和寡言，今日忽然發問，倒叫眾人都望了過去。
邢夫人挺直背脊：“自然不該！”
少年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目光掃過廳中一張張麵孔。”可我賈家先祖，正是憑戰功掙下的家業。
當年太祖兄弟二人棄文從軍，追隨聖駕南征北討，血戰沙場，這才換來一門雙國公的殊榮。”
他頓了頓，語速緩而清晰，“宗祠裡那副對聯寫得明白：‘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這滿京城的百姓，誰不知道榮寧二公的威名？照太太方纔的話，莫非連咱們開宗立派的老祖宗，也都練錯了？”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在這看重孝道的世道裡，“不敬先祖”
的罪名足以壓垮任何人。
邢夫人臉上血色霎時褪儘，腿一軟便癱跪在地，聲音發顫：“老太太明鑒！兒媳絕無半點 祖宗之心！方纔、方纔是糊塗了，昏了頭才說出那樣的混賬話！”
她撲向前去，緊緊攥住賈母的衣襬。
老太太皺了皺眉，還未出聲，沈量的聲音又響起來：“既無不敬之心，為何指責孫兒不該習武？難道榮寧二公不是武夫出身麼？”
邢夫人徹底亂了方寸，隻知伏在地上哀哭，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史老太君素來厭煩啼哭之聲，見長媳這般模樣，心頭更添煩躁。
她揮了揮手，語氣裡透著不耐：“怕是起得太早，神思不清了。
王善保家的，扶你主子回房歇著罷。”
那陪房嬤嬤連忙上前，半攙半架地將人扶起。
邢夫人得了這話，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退了出去，跨門檻時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全賴身後人使勁才穩住。
她身影一消失，廳內的空氣便微妙地變了。
無數道目光悄悄落在沈量身上，驚疑、探究，還有幾分藏不住的訝異。
這位向來溫順的小爺，今日竟三言兩語便讓那位慣常咄咄逼人的長房太太狼狽而逃。
幾個年紀尚小的妹妹眼裡已冒出亮晶晶的崇拜——平日冇少受邢夫人的訓斥，此刻隻覺得痛快。
不知是誰先冇忍住，“噗”
地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像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盪開，幾個姑娘相繼掩口，最小的那個甚至笑得彎下腰，揉著肚子。
連一向神色刻板的王夫人也用絹帕遮了遮嘴角——她與邢夫人多年不睦，今日這場麵，實在解氣。
沈量目光悄然移動，卻見角落處獨坐一人，眉眼低垂，不見笑意。
那女子穿戴極講究，一襲錦繡衣裙上，金線繡出的鳳凰昂首立於山巔，羽翼微張，似欲乘風而去。
她身段窈窕，行動間自帶一段 姿態，隻是神情疏淡，彷彿與這滿室的熱鬨隔了一層。
察覺沈量的注視，她緩緩起身，斂衽一禮：“叔叔安好。”
秦……
沈量心念微動。
府中姓秦，且容姿這般出眾的，恐怕隻有那位了。
秦可卿立在廊下時恰好二十歲。
這個年紀的女子總帶著某種初熟的光澤，像晨露將散未散時顫在瓣尖的那一點水色。
她喚了兩聲“叔叔”，聲音軟得能掐出汁來。
沈量從恍惚裡掙出來，抬手行了個禮：“是蓉兒屋裡那位。”
寧國府長房賈珍的獨子娶的便是眼前人。
跨進那道朱漆門檻算得上福氣？或許該說是厄運的開端。
整座府邸的名聲早被當家人糟踐得連過路的戲子都曉得——除了蹲在大門兩側那對石獸，裡頭再尋不出乾淨東西。
要不了多久，那位公公就該伸出醃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