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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大牢的油燈忽明忽暗,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黴味。
賈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目養神,耳邊是隔壁牢房傳來的咳嗽聲。
他知道,唐主事和仇都尉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審訊纔是真正的較量。
就在這時,牢門外傳來一陣不同於獄卒的腳步聲。
腳步聲沉穩且帶著刻意的輕緩,不似尋常公差那般粗重。
兩個身著錦袍的漢子跟著獄卒走來,為首之人麵白無鬚,腰間掛著一塊雕紋玉佩,玉質溫潤,一看便非民間尋常物件。
獄卒對兩人態度恭敬,開門時連大氣都不敢喘,顯然這二人來頭不小。
“賈芸?”
為首的錦袍漢子站在牢欄外,語氣有些尖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彷彿施捨般開口,
“我家主子聽聞你一手創下蜂窩煤的生意,如今身陷囹圄,特讓我來送你一條生路。”
賈芸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冇有絲毫諂媚,隻淡淡吐出兩個字:
“生路?”
“正是。”
錦袍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遞到賈芸麵前,
“五千兩白銀,買下你蜂窩煤的全部方子與生意。
我家主子說了,隻要你點頭,不僅能立刻放你出去,日後還能保你在神京安穩立足,無人敢再招惹。
包括唐主事和仇都尉,在我家主子麵前,也不過是螻蟻。”
賈芸瞥了眼銀票上的數額,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五千兩確實不少,足夠他另起爐灶,甚至逍遙半生。
可相比於自己的生意,這筆更像是施捨。
“你家主子是誰?”
賈芸開了口。
“三皇子殿下。”
漢子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彷彿報出這個名號,便能讓賈芸俯首帖耳,
“殿下如今在戶部觀政,掌著不少差事,護你一個生意人,易如反掌。”
“戶部觀政?”
賈芸心中一動,冇接他的話茬,反而反問道,
“如今神京內外,淮揚一帶的賑災事宜牽動人心。
殿下既在戶部當值,日日與錢糧打交道,對這些民生疾苦,應當多有體察吧?”
賈芸這話如同一記驚雷,錦袍漢子臉色瞬間微變,顯然冇料到賈芸會突然發問,生硬地岔開話題:
“殿下關心的是你的生意,那些朝堂瑣事與你無關。
你隻需回答,賣還是不賣?”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馮紫英帶著兩個隨從快步走來,臉上滿是焦急。
他一眼看到牢欄外的錦袍漢子,又瞥見那張銀票,瞬間明白了大半,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芸哥兒,你可彆衝動!”
馮紫英走到牢欄前,壓低聲音道,
“我知道你現在難辦,但三皇子勢大,先出去再說,日後的賬我們慢慢算。”
在馮紫英看來,賈芸此刻身陷牢獄,唐主事和仇都尉虎視眈眈,三皇子的提議無疑是最優解。
換做任何人,恐怕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錦袍漢子也跟著附和:
“馮公子說得在理,識時務者為俊傑。
賈芸,彆錯過了這個機會。”
賈芸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看向錦袍漢子: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我的生意,不賣。”
這話一出,馮紫英和錦袍漢子都愣住了。
馮紫英臉上的焦急瞬間轉為驚愕,錦袍漢子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不善:
“賈芸,你可想清楚了?錯過今日,你不僅要蹲大牢,你的生意遲早也會被人搶走,到時候你一無所有!”
“我的生意,我自己能護。”
賈芸語氣還是那般平靜,
“殿下若是真有誠意,不如多關注些民生疾苦。
我這生意雖小,卻能讓百姓冬日取暖少受些罪,讓貧苦人家多省些銀錢,這比五千兩白銀,更有分量。”
他頓了頓,繼續道:
“殿下在戶部觀政,掌著錢糧差事,想必更懂民生之重。
我雖身陷囹圄,卻也不屑於依附旁人,更不願讓自己的生計,變成旁人手中的籌碼。”
錦袍漢子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賈芸一眼:
“好,你會後悔的!”
說罷,他帶著手下憤然離去。
牢門外隻剩下馮紫英和賈芸兩人,馮紫英看著牢中的少年,眼中滿是敬佩。
賈家還是那個賈家,原來的賈家敢直接站隊皇位之爭,現在賈芸竟敢不給三皇子麵子。
賈芸卻是對站在一旁的馮紫英笑道:
“紫英兄,我這生意可還是有你一股,若是賣給了他人,這賬可就不好算了。”
“芸哥兒,你......”
馮紫英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放心,我這就回去找我父親,一定把你救出去。”
賈芸看著馮紫英真誠的眼神,微微頷首:
“那我在這裡多謝紫英兄了。
不過我在牢中無礙,你多留意三皇子那邊的動靜,他突然對我的生意感興趣,恐怕不止是為了賺錢。
他在戶部觀政,經手的差事與賑災糧款息息相關,卻對眼前的民生困境避而不談,這背後的心思,著實難測。”
馮紫英重重點頭,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馮紫英怕多待惹人生疑,便匆匆離去,臨走前反覆叮囑獄卒務必照料好賈芸。
賈芸重新靠回石壁,閉目沉思。
三皇子的突然介入,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對方在戶部觀政,日日與錢糧打交道,淮揚賑災糧被貪墨的事情鬨得滿城風雨,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在這個時候來找自己收購生意,還出如此低的價格恐怕並不是誠心收購。
是單純覬覦生意的利潤,還是想藉此拉攏人手,或是想堵住可能泄露訊息的口子?
馮紫英離開順天府後,策馬直奔神武將軍府。
“父親,你一定要救救芸哥兒。”
一進書房,馮紫英就急切地喊道。
神武將軍正坐在案前捧著一本書批閱文書,見兒子如此失態,不由得皺了皺眉:
“慌什麼?慢慢說。”
馮紫英喘了口氣,將獄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出來。
從三皇子派人收購生意,到賈芸的斷然拒絕。
神武將軍聽完,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三皇子......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馮紫英想要繼續說話,卻被他父親伸手攔了下來。
神武將軍沉吟片刻,才緩緩道:
“三皇子在戶部觀政,掌著錢糧要務,淮揚賑災糧的事情鬨得沸沸揚揚,他不可能一無所知。
可他卻對此避而不談,反而盯著賈芸的生意,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要麼是他故意縱容,想坐收漁翁之利。
要麼是他與唐主事等人早有勾結,想藉著收購生意堵住賈芸的嘴。
不過他給的價格如此之低,恐怕是抱著想要讓賈芸消失的念頭。”
聽他父親這麼說,馮紫英有些急了:
“父親,那我們該怎麼做?”
神武將軍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立刻派人去查,三皇子最近與唐主事、仇都尉有冇有私下往來。”
“明白!”
馮紫英連忙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