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賈芸剛把自己的頭抬起,來人就已經站到了賈芸麵前。
那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生得五大三粗,肩寬背厚,往那兒一站,像半截黑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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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靛青色粗布袍子,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乾淨,袖口緊束,行動利落,一看便是個習慣動手的。
再往臉上看,一張方闊的國字臉,臉色是熟銅般的赭紅色。
最惹眼的是他左邊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像一條蜈蚣斜趴著,顯出幾分剽悍。
他大步流星走到靈前,撩起袍角,噗通一聲便實誠地跪了下去。
他規規矩矩朝著靈位磕了三個頭,起身後,目光如電,先掃過棺材,再落到攙扶著卜氏、正靜靜打量他的賈芸身上。
「芸哥兒,節哀!
我與你父親有些交情,他是個爽快人!今日特來送他一程。
事我都聽說了,你那舅舅,不是個人物,你接下來咋打算的?」
賈芸靜靜地看著倪二,他認得這位醉金剛。
他知道此人雖是市井中人,平日放貸為生,卻最是仗義疏財,重情重義。
之前還與自己父親有些交情,眼下破局之策正應在他的身上。
「倪二叔,我父親他走得急,家裡現銀早已所剩無幾。
我那舅舅手裡的借據肯定是偽造的,他現在是存心找茬,這麻煩是實打實的。
在賈府那邊,我們這一支人微言輕,斷不會有人為我們出頭撐腰。」
賈芸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目光緊緊盯著倪二:
「但父親在世時,也留下些人脈事物,我自幼讀書習算,也算有些謀劃。這個家,有我在,就不會倒!
眼下當務之急,有三件事。
其一,我要體麵辦好父親的喪事,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這處處都得花錢打點;
其二,要防著我那舅舅狗急跳牆,他這幾日指不定會來耍橫撒潑,強行滋事;
其三,我需要些時間,徹底理清家裡的家底,不能叫外人鑽了空子。」
說罷,他目光坦蕩地直視倪二:
「倪二叔,我知道您和我父親有些來往,今日我厚著臉皮,想向您借二十兩銀子,專作喪儀之用。
我可以立字為據,在三月之內必定奉還,利息按市價計算,分文不少。
另外,還懇請您派兩位信得過的弟兄,這幾日在我家前後照應一二,提防小人作祟。這酬勞,一併算在借款之內。」
倪二聽完賈芸的這一大段話,眯著眼盯著賈芸看了半晌冇說話,賈芸也迎著他的目光,絲毫不讓。
他忽然咧嘴一笑,大喝一聲,滿是讚賞:
「好!不哭窮,不賣慘,有一說一,還不忘立據算息,是個有擔當的好小子!五爺有你這麼個兒子,值了!」
他手掌一揮,豪氣乾雲:
「錢,我借了!字據什麼的,統統免了,我倪二看人從來看不走眼,信得過你。
人,我今晚就派來,都是手腳利落的好手,定會保你家周全。
那卜世仁要是敢伸爪子,老子直接給他剁了餵狗。」
倪二說到做到,當夜便有兩個精乾的漢子進到了賈芸家的小院。
賈芸詢問了二人的稱呼,又親自安排了他們值守的位置,低聲道了句「有勞」。
賈芸這份超越年齡的細緻與鎮定,讓兩位漢子也不由得收起對賈芸年紀的輕視之心。
次日一早,天色剛矇矇亮,白事的諸多瑣事便已開始。
院子裡搭起了簡單的靈棚,請來的僧道正在準備法器,幫忙的街坊鄰裡也陸續到來,雖顯冷清,總算有了些治喪的樣子。
賈芸一身重孝,麵容憔悴卻眼神清明,正強打精神與管事的商議流程。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拔高的喧嚷,打破了清晨的肅穆。
「讓開讓開!都擠在這兒作甚?我是這家的正經舅舅,來幫襯我外甥料理他爹的後事,哪個敢攔?」
隻見卜世仁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袍子,昂著頭,領著兩個滿臉橫肉的家僕,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他的小眼睛眼先掃了一圈略顯寒酸的佈置,嘴角撇了撇,隨即目光便鎖定了賈芸。
他拖長了調子,走到賈芸近前:
「芸哥兒,昨日舅舅話說得急了些,也是為你娘倆著想。這不,我一夜冇睡好,想著你們孤兒寡母不易,今天特意帶了人來幫忙。
這白事諸多花費,流水似的,可別被底下人糊弄了去。帳本、鑰匙還是交給舅舅保管,保準把你爹風風光光送走,還能省下些銀錢,夠你們日後嚼用。」
他說話間,那兩名僕役便有意無意地朝正屋方向挪動,眼神閃爍,顯然是不懷好意。
院內幫忙的街坊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麵露憤懣,卻礙於卜世仁的潑皮氣焰,一時都不敢作聲。
卜氏在屋內聽到這動靜,氣得是渾身發抖,想要出來理論,卻被賈芸提前叮囑過的杏兒死死扶住。
就在卜世仁喝令僕役上前之時,賈芸一步踏出靈棚,恰恰攔在了正屋門檻之前。
他一身重孝,身形單薄,麵色蒼白,但背脊挺直如鬆,眼神清澈而鎮定,竟將對麵兩個橫肉僕役的氣勢壓得一滯。
賈芸開口,聲音不大,卻因院中突然的寂靜而清晰可聞:
「舅舅,父親靈柩在此,您若真是來送他最後一程,外甥感念。
若為別事,還請明日再議,驚擾亡靈,非親者所為,亦非客者之禮。」
這番話,合情、合理、合禮,先將「不敬亡靈」的大帽子扣在了卜世仁的頭上。
卜世仁被賈芸噎了一下,旋即惱羞成怒揮手示意僕役硬闖:
「少跟我扯這些!帳本鑰匙交出來,不然別怪舅舅不客氣!」
就在僕役獰笑著伸手抓向賈芸肩膀的瞬間,賈芸並未如尋常少年般驚慌後退,反而微微側身,目光銳利地掃向院門方向,他聽到了那熟悉的、沉重的腳步聲。
「哪個不開眼的醃臢貨,敢動芸哥兒!」
倪二如黑熊般撞入院中,怒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接下來的打鬥快如閃電,但賈芸看得分明,倪二用的並非是軍中搏殺術,而是市井間的擒拿摔跤手法,專攻關節要害。
不過呼吸之間,兩個看似強壯的僕役已倒地哀嚎。
卜世仁被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嘴裡卻還不乾不淨地威脅:
「你這潑皮是從哪裡找來的,賈芸,你毆打舅舅,借錢不還,我要去賈家告你...」
還冇等他把話說完,倪二揮著拳頭就要砸他,卜世仁連帶來的兩個僕役也冇管,直接一溜煙就跑了。
賈芸此時走上前,對倪二鄭重一揖:
「二叔,今日多謝了。」
隨即他微微靠近倪二,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靜道:
「二叔,這卜世仁定不會善罷甘休,聽他最後那句話,怕是要動些歪心思,從賈府裡尋門路了。」
倪二聞言一愣,點點頭,冇有言語。
賈芸目光掃過那兩個被打翻在地的僕役,此刻正在相互攙扶著起身,繼續低聲說道:
「榮寧二府人口眾多,管事、買辦、各房得力的奴才,總會有見錢眼開的被他鑽營結交。
萬一他編造些不堪的謠言,通過這些人遞話到賈家主子耳邊,造成族中公議,恐怕就有些難辦了。」
倪二聽罷,眼中閃過驚異:
「是這麼一回事!那我們該怎麼做?」
賈芸沉吟片刻:
「光防著他出招太被動。二叔,咱們得知道他具體會找誰,捏住把柄,才能對症下藥。
這幾日,恐怕還得勞煩您和弟兄們,多留意他那邊的動靜,尤其是與賈府哪些人有非常接觸。」
倪二痛快應下: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他能搬出哪路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