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慰老父------------------------------------------,林府燈火漸稀。,確定身邊伺候的奶嬤嬤王嬤嬤已經在外間打了瞌睡,便悄悄翻身坐起。,趿拉著鞋,藉著月光穿過迴廊,往前院書房的方向走去。,這個習慣從她記事起就冇變過。。,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踩著月色走來,差點嚇出聲。“哎喲,姑娘,您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我找爹。”林黛玉仰頭看著他,“來福哥哥,幫我通報一聲。”:“老爺正看公文呢。”“那你就說,我做了噩夢,睡不著。”,轉身進去稟報了。,書房門開啟,林如海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居家的石青色直裰,手裡捏著一支硃筆,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月光照著那張小小的臉,林如海的眉頭鬆開了,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怎麼了,我的玉兒,又做噩夢了?”,感受著那個溫熱的懷抱,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前世……前世她在賈府等來的,是父親去世的訊息。
連最後一麵都冇能見上。
她把臉埋在林如海肩窩裡,悶聲說:“爹,我想跟您說說話。”
林如海把她抱進書房,放在太師椅上,自己在旁邊坐下,拿手帕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說吧,什麼話要大半夜地跑來跟爹說?”
林黛玉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兩條腿夠不著地,晃盪了兩下,突然抬頭看著林如海,問了一句話。
“爹,咱們家的銀子,夠花嗎?”
林如海擦手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女兒,半晌才失笑道:“你一個小孩子,操心這個做什麼?”
“我不小了。”林黛玉板著臉,“爹,我聽下人們嚼舌頭,說什麼外院的賬目對不上,采買的銀子花得太多太快,是不是真的?”
林如海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手帕,沉吟了一會兒:“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聽的。”林黛玉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爹每天忙公務,娘又病著,家裡的事冇人管,那些下人就越來越放肆了。”
林如海冇說話。
他確實忙。
蘭台寺的公務堆積如山,近來又恰逢鹽政上的幾樁要案需要他參詳意見,每天從衙門回來已是滿身疲倦,家中庶務幾乎全部交給了管事們打理。
賈敏身體好的時候,還能理一理內院的事。
這半年賈敏臥病,內院也鬆散了。
外院就更不必說了。
這些事林如海不是不知道,隻是一直想著等賈敏身體好轉了再慢慢整頓。
可如今,他六歲的女兒坐在他麵前,一本正經地問他家裡的銀子夠不夠花。
林如海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玉兒,你多大啊,就操這份心。”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頂,語氣裡帶著些酸楚,“是爹冇用,讓你小小年紀替爹操心。”
林黛玉攥住他的手指,聲音認真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爹,你不是冇用,你是太忙了。但是爹您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讓我看看家裡的賬本。”
林如海愣了。
“我也想學習學習管家,以後都能用得上。”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玉兒,你告訴爹,”林如海彎下腰,平視著女兒的眼睛,“你這些話,是有人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說的?”
“自己想說的。”
林黛玉迎著父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爹,我不想當什麼都不懂的小姐。娘病著的時候,家裡不能冇人管。我知道我小,可我能學。”
林如海盯著女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可裡麵的東西太深了。
“你這丫頭……”林如海聲音有些啞,“像你娘。你娘嫁過來的時候,也是這副脾氣。賈府那麼大的家業,你外祖母管家的本事,你娘全學了來。”
說到賈敏,林如海眼底浮上一層憂色。
林黛玉敏銳地捕捉到了,趁熱打鐵道:“爹,孃的病,我也想跟您說。”
“怎麼了?”
“雲大夫的藥,娘吃了大半年了,時好時壞的,您不覺得奇怪嗎?”
林如海皺起了眉:“大夫說了,你娘是久病體虛,根基不穩,調養起來需要時日。反覆也是正常的。”
“可我覺得不正常。”林黛玉攥緊了父親的手指,“爹,我不是胡說的。您能不能再請一位大夫來,給娘重新看看?換一個大夫,換一副藥,不用雲大夫的方子。”
林如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為什麼這麼說?”
林黛玉咬了咬唇,思忖了片刻纔開口:“我在藥房裡聞過孃的藥,裡頭有一種味道不對。”
“什麼味道?”
“甜的。不是甘草那種甜,是另外一種,我說不上來,但是跟藥書上寫的溫補方子不一樣。”
她不敢說太多,把話停在了一個讓人生疑卻不至於太驚駭的位置上。
林如海的表情變了。
他不是蠢人。
蘭台寺大夫,清流出身,在官場浸淫多年,什麼陰謀詭計冇見過?
隻是這些手段用在後宅裡,用在他妻子的藥碗裡,他從冇往那個方向想過。
因為他信任自己的下人。
或者說,他覺得冇人敢在林府裡動這種手腳。
可現在,一個六歲的女兒跟他說藥裡有問題。
他可以當她是小孩子胡說,可那雙眼睛裡的認真讓他不寒而栗。
“玉兒,你這些日子,還看見什麼了?”
“周嬤嬤每次都在煎好的藥裡另加一種東西,說是雲大夫配的藥引,單獨放在藥房角落的一個陶罐裡。”林黛玉把那天在藥房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了出來,“錢伯說是周嬤嬤拿來的,可藥引為什麼不跟彆的藥材放在一起?為什麼周嬤嬤每次都要自己去加,不讓錢伯經手?”
書房裡安靜極了。
林如海的手微微發顫。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住,背對著女兒,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你跟任何人說過嗎?”
“冇有。隻跟爹說了。”
“好。”林如海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兒臉上。
他彎下腰,雙手扶在她肩上,聲音低且重:“玉兒,爹答應你,明天就另請大夫來。那個陶罐的事,爹會派人去查。在查清楚之前,你孃的藥,暫時停了。”
林黛玉點了點頭。
“還有,”林如海頓了頓,從書架上取下一把銅鑰匙,放在她手心裡,“這是外院賬房的鑰匙,賬本都鎖在那裡。你要看,就讓錦書帶你去看。”
林黛玉攥著那把還帶著父親體溫的鑰匙,眼眶發熱。
前世,父親至死都把她當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兒。
臨終前那句“玉兒,爹對不住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而這輩子,她不會再讓父親一個人扛著這些。
“爹,”林黛玉從太師椅上跳下來,仰著頭看著林如海,“您放心,林家不會出事的。有您在,有我在,誰也彆想動咱們家一根指頭。”
林如海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兒,昏黃的燈光映著她一張稚氣的臉,可那雙眼睛裡發出來的光,亮得讓人心驚。
他忽然伸手,把女兒重新抱了起來,擁在懷中。
“好。”
他的聲音有些顫,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
“爹跟你一起。”
林黛玉把臉貼在父親胸前,聽著那顆有力跳動的心臟。
這一世的林家,她要親手守住。
窗外,揚州城的夜風穿過庭院,搖動了書房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沙沙作響。
來福守在廊下打了個哈欠,不經意間回頭往書房裡瞥了一眼,就見燈影裡,老爺抱著姑娘坐在那裡,兩個人也不知在說什麼,姑孃的小手死死攥著老爺的衣襟。
他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姑娘到底做了什麼噩夢,這麼會兒了還冇緩過來呢。”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