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男麵無表情地穿過他們,走到遠處一間更破的屋子前。推開門,進去,又把門關上。
門一關上,他的臉就垮了。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阿雅啊……」
「我的啊雅啊……」
他不敢大聲哭,怕被人聽見,隻能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屋外,那幾個侍衛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點的壓低聲音道:「大哥又哭上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嘆了口氣:「讓他哭吧。不哭出來,憋壞了。」
「可這都哭了一路了,天天哭,天天哭,大哥也不嫌累……」
「你懂個屁。這就叫愛情。」
年紀大的瞪他一眼,「大哥跟雅姐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結果呢?雅姐被國王那個老王八蛋看中了,一道旨意就納進宮了。大哥那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你不知道嗎?
白天當侍衛長,晚上喝酒喝到吐,喝完了就盯著王宮的方向發呆。大哥都這麼苦了,你還說他。」
年輕點的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另一個侍衛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要我說,大哥也是傻。雅姐都成了王妃了,他還癡心妄想什麼?
這回王城破了,國王那老王八蛋自己跑了,就帶了幾個兒子,妃子一個都冇帶。本來以為大哥的機會來了,可以帶著雅姐跑路雙宿雙飛,結果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雅姐聽說國王跑了,當場就絕望了。她知道建奴打進來是什麼下場,與其被抓去當軍妓,不如自己了斷。
等大哥趕到的時候,人就剩一口氣了,就指著翁主,話都說不出來……」
幾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年輕點的才小聲問:「那……那大哥跟咱們說的那些,什麼在大夏有房有地有銀子,都是騙咱們的?」
年紀大的白了他一眼:「廢話。大哥在朝鮮就是個破落貴族,哪來的錢在大夏買房買地?他就是怕咱們不跟他走,在朝鮮危險編出來哄咱們的。」
「啊?」年輕點的一下子急了,「那咱們跟著他去大夏,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急什麼?」年紀大的不緊不慢道,「大哥是騙了咱們,可他對兄弟們怎麼樣,你心裡冇數?
這些年跟著他,他虧待過誰?再說了,難不成不跟大哥去大夏,留在王城難不成你能吃香的喝辣的。」
年輕點的想了想,點點頭:「這倒也是。」
年紀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想那麼多。跟著大哥,總比留在朝鮮等死強。
建奴那幫畜生,抓了咱們這些朝鮮兵,不是當炮灰就是砍頭。咱們現在好歹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幾個人點點頭,不再說話。
「噠噠噠…」
「建奴遊騎!」
幾個侍衛同時抬起頭,臉色一變。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悶雷一樣從遠處滾過。
年紀大的臉色煞白,「至少上千匹!」
「大哥!大哥!」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向那間破屋子。
金英男正哭得稀裡嘩啦,聽見喊聲,猛地抬起頭。他胡亂抹了一把臉,衝出門外。
「怎麼了?」
「馬蹄聲!可能是建奴遊騎!」
金英男臉色一變,二話不說衝向小女孩睡覺的那間屋子。
他一把推開門,衝到牆角,把還在睡夢中的小女孩抱起來。
「翁主!醒醒!快走!」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抱著衝出了門。
「走走走!找地方躲起來!」
十幾個侍衛跟著他,在村子裡狂奔。
可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戰馬的嘶鳴和建奴的吆喝聲。
「來不及了!」
金英男抱著小女孩,掃了一眼四周,指著路邊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院子。
「進那間!快!」
十幾個人蜂擁而入,衝進院子,又衝進正房,七手八腳地找地方躲藏。
有的鑽到床底下,有的縮在櫃子裡,有的躲在門後。
金英男抱著小女孩,看了看四周,一咬牙,鑽進了一個大櫃子,把櫃門關上。
櫃子裡漆黑一片,隻能聽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
小女孩縮在他懷裡,小聲問:「金叔叔,是壞人嗎?」
金英男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噓……別出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村子外麵停了下來。
然後是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甲冑摩擦的聲音,低沉的口令聲。
金英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透過櫃門的縫隙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
隻能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腳步聲在院子外麵停了下來。
「大人,這村子是空的。」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說的是漢話。
金英男一愣。
漢話?
不是建奴?
他還冇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另一個聲音:
「空村子?那就先休息。派人去打水,其他人原地休整。」
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進了院子,有人去了井邊。
金英男稍稍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聽見井邊的人打完水,卻冇有離開。腳步聲反而往這邊來了。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最後,腳步聲在他們藏身的這間屋子外麵停住了。
透過櫃門的縫隙,金英男看見一個穿著黑甲的人影站在門口。
那人冇有進來,隻是站著。
可那種沉默,比什麼都可怕。
金英男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他懷裡的小女孩也感覺到了危險,縮在他懷裡,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金英男以為那人要走的時候,那人忽然動了。
他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金英男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就聽見外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命令:
「圍起來。」
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四麵八方湧來。
金英男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被髮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