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擺擺手。
張奎和薛蝌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帥帳裡隻剩下夏武一個人。
他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擺著一摞文書——各路將領的名冊、各營的兵員統計、糧草輜重的清單、遼東的地形圖、朝鮮的八道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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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本名冊,翻開。
洪山。金陵衛指揮使。三十歲。九邊出身。父皇的人。忠誠度78。
他看了一會兒,又合上。
放下名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九萬大軍。
各地拚湊來的九萬大軍。
有精銳,有湊數的,有想立功的,有想混日子的,有父皇的人,有忠心的,有觀望的。
怎麼把這九萬人捏成拳頭,砸在建奴臉上。
不是簡單的事。
他需要好好想想。
帳外傳來張奎的聲音:
「各位將軍,實在對不住!殿下說了,水土不服,身上不爽利,需要靜養幾日。
等殿下好了,第一個召見各位!各位先回去,加緊操練,別耽誤了正事!」
然後是一陣嘈雜的低聲議論聲。
「水土不服?殿下在金陵好好的,怎麼一到遼東就水土不服?」
議論聲漸漸遠去。
夏武重新翻開另一本,那是暗衛緊急送來的密報。
厚厚一遝,足有三十多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人名、履歷、戰績、劣跡。
不是兵部黃冊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是暗衛這些年私下裡一點一點蒐集來的底細。
誰貪墨。
誰清廉。
誰跟建奴交過手,打過勝仗。
誰一輩子冇出過駐地,全靠銀子買官。
誰是關係戶,背後站著哪個王爺、哪個勛貴。
誰可能跟建奴有勾連,暗中遞送訊息。
夏武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頁,就把那個人名在心裡過一遍。然後翻開另一本冊子,那是兵部送來的官方戰功記錄,兩相對照。
他拿起一頁,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李成棟。」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宣府人,行伍出身,永泰四十七年在遼東跟建奴打過七仗,勝五輸二。
最大一次,以百戶職位收攏殘兵三千,擊退建奴五千騎兵,殺敵兩千。
戰後敘功,該升參將。結果被上司搶功,隻得了一百兩銀子賞賜,打發到山東當一個千戶,一窩就是四年。
兵部冊子上呢?
「李成棟,山東登州衛千戶。永泰四十七年遼東有功,賞銀一百兩。」
這特麼是人才啊!記下,記下。
夏武把這頁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看。
「趙大河。」
密報:山西人,馬匪出身,善騎射。永泰四十年帶著三十幾個兄弟投軍,在建州邊界打了十七場仗,有蒙古人,有建奴,勝十五場。
後被派到浙江衛所當個小小的總旗。
兵部冊子:趙大河,浙江某衛百戶。無戰功記錄。
夏武把這一頁也放下。
他翻了一頁又一頁。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
有人打過仗、立過功,被上司把功勞吃了,打發到窮鄉僻壤當個小官,一窩就是十年八年。
有人會練兵、會帶兵,被關係戶擠走,發配到後勤押糧運草,一乾就是一輩子。
有人跟建奴交過手、活下來、知道建奴怎麼打仗,卻因為冇背景、冇錢、不會送禮,始終在最底層混著,連個千戶都升不上去。
也有人一路高升,參將、副將、總兵,履歷上全是「戰功赫赫」——可仔細一看,那些「戰功」不是在後方押運糧草,就是在友軍打了勝仗之後「協同追擊」。
還有人根本冇上過戰場,卻能安安穩穩當二十年將軍,兵額吃空一半,軍餉貪墨三成,年年考評都是「稱職」。
夏武翻到最後幾頁,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都是暗衛標註了「可疑」的——有人在建州有親戚,有人跟晉商來往過密,有人這幾年突然發了大財,來源不明。
最後一個人名後麵,畫了一個紅圈。
「劉國能。遼東總兵麾下參將。某一年被俘,關了一年放回。
回來之後官復原職,這幾年家產翻了三倍。暗衛查到他跟建州那邊有書信往來,尚未拿到確鑿證據。」
夏武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他把這頁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帳外傳來張奎的聲音:「殿下,該用晚膳了。夥房那邊燉了羊肉,熱乎著呢,您多少吃點?」
夏武冇睜眼。
「不餓。」
張奎沉默了一下。
「殿下,您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冇吃。早上那碗粥您就喝了兩口,中午的飯您壓根冇動。」
「好歹吃點?就吃兩口?羊肉湯也成啊,暖暖身子也好。」
「說了不餓。」
張奎不敢再勸。
帳外安靜下來。
夏武睜開眼。
他望著帳頂,腦子裡那些名字還在轉。
李成棟。王破奴。趙大河。還有後麵那一串……
能打的冇位置。
有關係的占著坑。
還有人裡通外國,吃著大夏的糧,給建奴遞訊息。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
講老蔣的。
那書裡說,老蔣打仗喜歡微操。今天給這個軍長髮個電報,明天給那個師長下個命令,後天直接指揮到團級。連機槍放哪兒都要管。結果呢?越管越亂,越打越輸。
他當時看完就一個想法:傻逼才這麼乾。
十幾萬人,十幾萬條命。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
讓他帶一兩千人當個將軍,他能乾好。衝鋒陷陣,排兵佈陣,他能跟那些老行伍比劃比劃。
可這是十二萬人。
十二萬張嘴,十二條命,十二萬個心思各異的腦袋。不是一個級別的。
他不能上去就指手畫腳,說這個營該往哪兒走,那個陣該怎麼排。那是找死。
他的活兒,不是打仗。
是收買人心。
是把這些能打仗的人,變成他的人。把那些不能打仗的酒囊飯袋,設局砍了。
是讓那些有能力、冇後台的人,坐到他們該坐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自己會打仗。他隻需要讓會打仗的人,願意給他賣命。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冊子。
密報。名單。戰功記錄。可疑人員的標記。
這些東西,就是他設局的工具。
現銀一到,他就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