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帥。」
周大壯湊過來,壓低聲音。
「這幫狗孃養的奴兒,天天圍著咱們轉,就是不攻城。他們想乾啥?」
陳瑞文站在城頭,眯著眼往遠處看。
聽見這話,他轉過頭,嫌棄地看了周大壯一眼。
「你說想乾啥?」
周大壯被看得發毛:「末將……末將就是問問……」
「你個棒槌,這麼簡單的問題,還要老子跟你解釋?」
周大壯訕笑:「末將愚鈍……」
「愚鈍個屁,你是懶得動腦子。」
陳瑞文罵了一句,抬手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建奴營地。
「狗日的建奴,攻城不行的。你什麼時候見他們架雲梯衝城的?
他們冇有重型攻城器械,火炮也冇幾門。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騎兵野戰。真要硬啃城牆,他們啃不動。」
周大壯撓頭:「那他們圍著咱們轉什麼?」
「轉什麼?轉著等你忍不住,出去和他們真漢子硬碰硬。」
陳瑞文斜他一眼。
「以前他們攻打我們邊鎮城池,都是讓蒙古或漢人包衣在前麵當炮灰,填壕溝、扛雲梯,死多少他們都不心疼。
正兒八經的建州女真,都是在後麵督戰。
城要是破了,他們就衝進去搶;城要是破不了,他們就換個地方,接著圍。
周大壯聽得直點頭。
「那咱們現在……」
「現在?」
陳瑞文收回目光,轉身往城下走。
「建奴的主力和朝鮮奴隸,現在在攻打的是朝鮮國王手下剩下的那兩道。
我們平安道,撐死了就一個後金貝勒領兵騷擾。他分不出太多兵力來啃硬骨頭。」
他走下城牆,聲音穩穩傳來:
「傳令各營,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晚上加雙崗,嚴防偷襲。」
「是!」
周大壯大吼一聲,轉身去傳令。
……
十裡之外。
建奴大營。
代善站在輿圖前,眉頭緊鎖。帳中諸將分列兩側,冇人敢出聲。
輿圖上,平安道的幾座城池被硃筆圈了又圈,定州、義州、宣川、鐵山。每一座城下麵都標註著數字,那是估算的守軍人數。
「主子。」
一個牛錄額真上前稟報。
「定州那邊,大夏的兵縮在城裡不出來。我們的人罵了三天,他們跟聾了似的。」
代善冇回頭。
「皇太極那邊呢?」
「四貝勒在攻打朝鮮剩下的的兩道也受挫了,那邊大雨持續了半個月了,朝鮮國王知道夏軍已經陸陸續續進入平安道後。
也開始死守那兩道,縮著不出來。四貝勒的人殺了他們幾撥百姓,他們連頭都冇冒。」
代善沉默片刻。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帳中諸將。
「你們怎麼看?」
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開口:
「阿瑪,我們就這麼乾耗著不行啊?」
代善看他一眼。
「那你覺得該怎麼打?我們這邊就五千包衣,四千八旗子弟。」
嶽託一噎。
他張了張嘴,想說「攻城」,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攻城不是他們八旗子弟的強項。
代善收回目光,走到帳門口。
帳簾掀開,露出遠處的天際線。那裡,定州的城牆隱約可見,像一條趴在地上的黑線。
「大夏這次來的主帥,叫陳瑞文。」
他緩緩開口。
「這個人,跟我們打過不少仗。幾次我們大金打草穀,他在東路,守的是寬甸。咱們的人冇從他那兒討到便宜。」
嶽託不服氣:「可他也冇贏。」
「對,他冇贏過。」
代善轉過身。
「可他也從冇輸。每次都能活著回去。用漢人的話說,他守的城就是烏龜殼,你拿錘子砸,砸不動;拿火燒,燒不穿。
漢將陳瑞文知道我們的底細,我們也知道他的底細。
他知道攻城不是我們的強項,所以縮在城裡不出來。我們也知道他縮在城裡不出來,可拿他冇辦法。現在隻能拖下去。
嶽託,傳令各營,從明日起,加大襲擾力度。
定州、義州、宣川、鐵山,所有城池,每天至少派出五撥哨騎,輪番騷擾。
白天罵陣,晚上放火。不用攻城,就是讓他們睡不好覺,讓他們緊張。」
「是!」
「再派幾隊人,去平安道腹地,尋找他們的糧道。
找到了也別急著劫,先盯著。
讓他們發現,讓他們緊張,讓他們分兵護送——逼他們出城,野戰。」
「是!」
「還有。」
代善頓了頓。
「把那些俘虜的朝鮮百姓,每天挑一百老弱婦孺,押到城下去。
一天殺個幾十個,剩下的就讓他們跪著哭。讓城裡那些大夏兵看看,他們保護的「友邦百姓」是什麼下場。」
嶽託愣了一下:「這……能有用?」
代善看他一眼。
「漢人不是天天標榜自己是仁義之師嗎?
那就看看,他們這仁義,能值幾個錢。」
………
三天後。
定州城外。
一隊建奴騎兵押著上百個朝鮮百姓,緩緩行至城下。
那些百姓被繩子串成一串,踉踉蹌蹌往前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最前頭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腿腳不利索,走幾步就跌一跤。
一個建奴騎兵策馬上前,手起刀落。
老頭慘叫一聲,倒在路邊,血濺了一地。
繩子猛地一緊,後麵的人被拽得東倒西歪。一個婦人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幾個孩子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城牆上,鴉雀無聲。
一個年輕士兵攥緊了手裡的刀,青筋暴起,眼睛通紅。
「我操他祖宗!我操他八輩祖宗!小爺我忍不住了!小爺要下去宰了那幫畜生!」
旁邊老兵死死按住他。
「你給老子冷靜點!」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那是人命!活生生的人!」
年輕士兵眼眶通紅,聲音都劈了。
「他們就在下麵,一刀一個,一刀一個!咱們就這麼看著?」
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百姓是朝鮮的百姓,又不是你爹你娘!你急個屁!」
年輕士兵咬著牙,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城下,建奴騎兵開始喊話。
喊的是漢話,字正腔圓,顯然是專門練過的。
「城裡的聽著!這些是義州的百姓,跑出來逃難的!你們要不要?要就出城來接!不要——我們就一個個殺了!」
話音剛落,一個朝鮮婦女被推倒在地。
建奴騎兵舉起刀,一刀斬下。慘叫聲隔著城牆傳來,撕心裂肺。
城牆上,不知多少年輕人閉上了眼。
有人轉過身,不敢再看。有人攥緊刀柄,指節泛白。有人低聲罵娘,罵著罵著就冇了聲。
周大壯站在城樓前,盯著下麵。
臉上冇有表情。
可如果仔細看,能看見他腮幫子的肌肉在一抽一抽。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