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刀槍如林,齊齊指向天空。
洪山站在點將台一側,看著這一幕,渾身熱血上湧。
他帶過九邊的兵,見過建奴的將,見過血戰之後的慘烈,見過凱旋時的歡呼。
可他冇見過這個。
一萬五千人,剛剛還是茫然麻木的衛所兵,現在眼睛都是紅的,像一萬五千頭狼。
而台上那個人,騎在黑馬上,一手勒韁,一手指天,像戰神降世。
他孃的,這也太他媽帥了!
這種人——
根本不需要保護。
他隻需要跟著。
跟著就能封侯。
洪山大步上前,單膝跪倒,抱拳大吼:
「末將洪山,願為殿下先鋒!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身後,一萬金陵衛齊齊跪倒:
「願為殿下先鋒!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五千京營也跟著跪倒,呼聲更高。
夏武勒轉馬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他:
「洪山!」
洪山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桿,抱拳大吼:
「末將在!」
「傳令三軍——」
夏武的聲音在風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殺伐:
「拔營北上!」
「目標——」
「建奴!」
「是!」
洪山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太子有令——!」
「拔營北上——!」
「目標建奴——!」
號角聲驟然響起,低沉而蒼涼,在曠野上迴蕩。
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一萬五千大軍開始動了。
如同一條甦醒的黑色巨龍,緩緩調轉方向,朝著北方,朝著那即將到來的血與火,滾滾而去。
夏武勒馬立於道旁,看著這支大軍從麵前經過。他不知道這些人戰爭結束,有多少人能回來。
……
神京,禦書房。
門關著。窗關著。簾子垂著。
夏守忠站在角落裡,腿肚子直打顫。
他服侍皇爺二十年了,二十年!從皇爺還是王爺的時候就跟著,什麼陣仗冇見過?
可今天這陣仗,他冇見過。
半個時辰前,皇爺下了大朝會,回到禦書房,剛坐下喝了口茶,突然就一口血噴在禦案上,把那份剛批了一半的摺子染得通紅。
夏守忠當時腿就軟了。
他剛想喊「來人」,脖子上一涼。
一把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他眼角餘光瞥見,禦書房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十幾個黑衣侍衛,人人帶刀,人人冷著臉。除了帶頭的人,剩下的自己一個不認識。
他這個大太監,二十年了,都不知道皇爺身邊還有這號人。
禦書房被戒嚴了。
門窗緊閉,簾子下垂,外頭的人什麼都不知道。那幾個暗衛就守在門口,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夏守忠當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的天爺,二皇子反了?
他不敢想,越想越怕。
然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兩個老頭,穿得跟民間郎中似的,提著藥箱就進來了。暗衛統領見了他們,居然拱手行禮,叫了聲「夜醫師」。
夏守忠當場就懵了。
太醫院的太醫呢?怎麼是倆民間郎中?
可那兩個老頭也不理他,直奔皇爺,三下五除二把皇爺上衣扒了,開始往身上紮針。
那針又細又長,密密麻麻紮了一身,看著都瘮人。
夏守忠就這麼被架著刀,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兩個老頭折騰皇爺。
他腿抖了半個時辰。心也抖了半個時辰。
此刻,那兩個老頭終於停了手。
為首的那個,抹了把額頭的汗,對暗衛統領拱了拱手:
「大人,陛下身體穩住了。」
暗衛統領緊繃的臉微微鬆了些:「夜醫師,陛下什麼時候能醒?」
夜醫師看了一眼榻上的永安帝:「等半刻鐘,老夫拔了銀針,陛下應該就能醒了。」
夏守忠聽見這話,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老天爺,皇爺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他剛鬆了口氣,脖子上那把刀又緊了緊。
他不敢動了。
半刻鐘,漫長得像半輩子。
終於,夜醫師上前,一根一根拔了銀針。
榻上,永安帝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一開始有些渙散,片刻後,慢慢聚焦。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暗衛統領臉上掠過,從兩個醫師臉上掠過,最後落在角落裡被刀架著脖子的夏守忠身上。
「水。」
聲音沙啞,卻穩穩的。
夏守忠下意識想動,脖子上的刀一緊。他又不敢動了。
侍衛去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永安帝唇邊。
永安帝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他放下杯子,看著夏守忠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夏五,放開大伴吧。」
架在脖子上的刀收了回去。
夏守忠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爺!我的皇爺啊!您這是怎麼了?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哭得稀裡嘩啦。
永安帝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冇事。」
夏守忠抬起頭,滿臉淚痕:
「皇爺,您都吐血了,怎麼會冇事?太醫呢?怎麼不傳太醫?這兩個人是……」
他瞥了一眼那兩個收拾藥箱的老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永安帝冇有解釋。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大伴。」
夏守忠連忙應聲:「奴婢在。」
「明早吩咐下去,」永安帝的聲音不緊不慢,「就說朕昨夜夢見母後,感念母後養育之恩,需齋戒七日,為母後祈福。」
夏守忠一愣:「齋……齋戒七日?」
「嗯。」
永安帝看著他:「這七日,朕不見外臣。朝中事,由內閣票擬,送來禦書房。」
夏守忠心裡咯噔一下。
七日不見外臣……
他猛地意識到什麼,卻不敢問,隻是重重磕頭:「奴婢遵旨。」
永安帝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侍衛統領拱手,帶著兩個醫師退了出去。
那幾個黑衣侍衛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角落裡,跟來時一樣,像鬼魅。
禦書房裡,隻剩下永安帝和夏守忠。
夏守忠跪在地上,看著榻上那個臉色蒼白、卻依然坐得筆直的人。
自己服侍皇爺二十年了。
二十年來,他以為自己是皇爺最親近的人,皇爺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
可今天……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大太監」,像個笑話。
皇爺身邊有秘衛,他不知道。
皇爺身體有暗疾,他不知道。
皇爺吐血了,第一個衝進來的不是太醫,是兩個民間郎中,他還是不知道。
這皇宮的水,太深了。
他跪在那兒,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想什麼。
永安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大伴。」
夏守忠回過神:「奴婢在。」
「嚇著了?」
夏守忠嘴唇哆嗦了一下:「奴婢……奴婢是怕皇爺有事……」
永安帝點了點頭:「你有這份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