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這是他練了二十六年的槍、握了二十六年的刀,一刀一槍磨出來的。
他忽然又笑了。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這次笑得沒那麼猙獰,反而有幾分……期待。
「建奴……」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低聲嘟囔:
「老子倒要看看,你們是三個腦袋,還是六條胳膊。」
——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怕誰啊。
………
杭州。
杭州衛指揮使司。
錢通已經把自己關在屋裡半個時辰了。
聖旨就攤在他麵前的案上,明黃絹帛,朱紅禦璽,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他眼珠子上。
「杭州衛抽調八千精銳……十日內北上登州……」
八千。
精銳。
他上哪兒找八千精銳去?這不是要了他老命嗎?
杭州衛在冊兵員一萬兩千人,那是寫在兵部黃冊上的數字。
實際上能拉出來點卯的,不到七千。這七千裡頭,有三成是城中商鋪老闆的兒子,掛個名領空餉;還有一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誰。
真正能打的,能上陣殺敵的,撐死了兩千。
這還是往多了算。
三年前他花了八萬兩白銀,走的是義安親王府的門路。
義安親王收了錢,吏部文選司那邊連過場都沒走全,他就成了杭州衛指揮使。
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練兵,是把前任留下的帳本一把火燒了。
第二件事,是跟杭州城的各大商號打招呼,每月給衛所「孝敬」。
衛所就給他們家的子弟掛名吃糧,不用點卯,不用操練,每月白拿一兩銀子的月餉。
孝敬給的多的還能給他們一個官噹噹。
那些空餉,他抽三成。
三年下來,他就收回了本錢,還在杭州城外買了兩千畝水田,城裡置了三個宅子,老家還大修了祠堂。
再乾兩年,自己就能風風光光告病還鄉,這輩子吃穿不愁。
可現在。
聖旨來了。
太子掛帥。
八千精銳。
錢通的手指在發抖。
他試著算了一筆帳:滿打滿算能湊出兩千能看的,剩下六千怎麼填?
臨時招募?來不及。
十日內開拔,光集結、整編、配發軍械就至少五天,剩下五天就算他把杭州城的地痞全抓來,也練不成兵。
虛報?他不敢。
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凡畏戰、避戰、通敵者,無論官職,立斬不赦。家屬連坐,以儆效尤。」
「大人,副千戶劉永求見。」
錢通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坐直:「進來。」
劉永四十出頭,黑紅臉膛,是杭州衛少數幾個真正打過仗的將領。
他十多年前在遼東戍邊,跟建奴打過照麵,左臉頰那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刀疤,就是那會兒留下的。
「大人。」
劉永行了個禮,開門見山,「聖旨下到咱們衛,抽調八千精銳。末將鬥膽問一句。
人從哪兒出?╮(╯_╰)╭」
錢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永看著他,他也很崩潰,畢竟撈錢他也幹了。
「大人。杭州衛能打的有多少,大人心裡有數,末將心裡也有數。
兩千人,末將能給您拉出來。再多,就沒有了。」
錢通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發火,想罵劉永一頓,想把他轟出去。讓他去想辦法。
可他看著劉永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半晌,他乾澀地開口:
「……能挑多少,先挑著。」
「餘下的……本官再想想辦法。」
劉永看著他,沉默片刻,拱了拱手,轉身出去。
錢通癱坐在椅子裡,望著樑上的彩繪,許久沒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收了他八萬兩銀子的王府管事,拍著他的肩膀說:
「錢大人,杭州衛是個好差事,油水足,又沒仗打,您就踏踏實實享福吧。」
享福。
享他孃的福。
………
湖州。
湖州衛指揮使周敦接到聖旨時,手抖了三抖。
他倒不是怕打仗。
他是心疼錢。
湖州衛空餉也吃得厲害,沒杭州衛那麼誇張,但也絕湊不出七千能打的。
他連夜把幾個心腹千戶叫來,關上門,壓低嗓子:
「去,把周邊幾個縣的鄉勇、獵戶,能拿刀的全給我招來。
銀子我們一起湊一湊,給他們發安家費!要多給,先趕緊把人湊齊了。」
千戶們麵麵相覷。
「大人,這是臨陣募兵,不合規矩……」
「規矩?」
周敦瞪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聖旨說了,許勝不許敗!你讓我拿一群沒上過陣的屯田兵去填建奴的馬刀?」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去辦。出了事,本官擔著。」
………
嘉興。
嘉興衛指揮使孫策,接到聖旨時,正在巡視城防。
他把聖旨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嘆了口氣。
不是怕,是惋惜他們衛人太少了。
他這嘉興衛,六千兵額,實打實有五千能戰。
他上任四年,沒吃一個空餉,沒貪一兩銀子。他不求升官發財,隻想對得起身上這身盔甲。
可他是舉人出身,在武將堆裡不尷不尬,升不上去,也調不走。
大夏不像明朝,不管哪位皇帝,對文官都有警惕,不考進士根本當不上官,他當初就是數次無法高中才棄文從武的。
他以為這輩子就耗在嘉興了。
現在機會來了,他孫策,終於能上戰場了。把聖旨小心收好,對身邊的親兵說:
「去,把各營千戶都叫來,封妻蔭子的機會來了,我們該動一動了。」
………
次日,金陵城還在沉睡。
寅時三刻,東邊天際剛泛起蟹殼青,城樓上值夜的兵丁正縮在垛口後打盹。
守城把總周大勇裹著棉氅,靠在旗杆底座上,就著一盞昏黃油燈啃冷炊餅。
城門洞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周大勇一個激靈,炊餅差點掉地上。他一把抓起腰刀,探身往城外看。
一騎如箭,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幾乎貼在馬頸上。
那馬渾身汗濕,口鼻噴著白沫,分明是跑死了也要往前沖的架勢。
「來者何人……」
他話沒喊完,那騎士已衝到城門下,一手勒韁,一手高高擎起。
晨光熹微中,那一卷黃綾刺目驚心。
「開城門!聖旨!八百裡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