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大同小異,皆是勸諫、反對太子掛帥。言辭或激烈,或懇切,或引經據典。
永安帝一份份看過,卻未在任何一份上留下批註。
看完,便隨手擱在一旁。那堆反對的奏章越壘越高,漸漸在禦案一側形成一座沉默的小山,與皇帝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屏障。
……
日頭西斜,將宮門的影子拉得很長。
青石板被秋日的太陽曬了一天,又漸漸冷卻。
跪著的官員中,已有人搖搖欲墜。徐州啟早在午時過後便臉色煞白,冷汗淋漓,被同僚和匆匆趕來的徐府家人強行架了回去。
周延安卻依然固執地跪著,嘴唇乾裂起皮,腰背卻挺得筆直,隻是那挺直裡,已帶上了一絲僵硬。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緊閉的宮門,彷彿要穿透那厚重的朱漆和銅釘,看到裡麵那位帝王的心思。
「陛下……老臣一片赤誠……隻為江山社稷啊……」他喃喃著,聲音幾不可聞。
終於,在暮色完全吞冇宮牆之前,宮門開了一道縫。
出來的不是傳旨太監,而是兩隊麵無表情的宮廷侍衛。
他們徑直走到周延儒和其他幾位仍在堅持的老臣麵前。
「陛下口諭。」
為首的侍衛統領聲音冷硬,「諸位大人忠君體國,朕心甚慰。然秋日地寒,恐傷老臣貴體。特命護送諸位回府,好生休養。」
說罷,不等迴應,侍衛們便上前,兩人一組,幾乎是半攙半架,將周延安等人「扶」了起來。
「放開!老夫要見陛下!老夫……」周延安掙紮,聲音卻虛弱無力。
侍衛們動作看似恭敬,力道卻不容抗拒。
不過片刻,宮門前便為之一空。隻留下一些淩亂的痕跡,和遠處圍觀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議論。
皇帝用最「體麵」的方式,宣告了他的不容置疑。
……
訊息迅速傳遍神京。
許多原本還在觀望,或準備明日加入跪諫行列的官員,心底那點念頭頓時涼了。
永安帝心意之決絕,太上皇的默不作聲,都超出他們的預料。
這不是商議,不是納諫,而是不容置疑的聖心獨斷。
一些敏銳的人,開始品咂這份決絕背後的深意。
陛下對太子的是信任?還是其它?
還是說……這其中有著他們尚未看透的政治考量?朝鮮戰局,難道已經危急到需要國本親臨的地步?
東宮一係的官員,如林如海(雖尚未返京)的門生故舊、因鹽稅充實國庫而對太子好感大增的戶部尚書李信等人,心情複雜。
一方麵為太子被賦予如此重任而心驚,另一方麵,卻也隱隱覺得,這或許是太子樹立威望、掌控軍權的契機?
隻是這代價,未免太過凶險。
………
二皇子夏文的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至深夜。
七八名幕僚圍坐在酸枝木圓桌旁,桌上散亂著抄錄來的聖旨內容、朝鮮戰報片段,以及幾份從不同渠道探聽的宮門跪諫詳情。
氣氛凝重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躁動。
「王爺。」
一位山羊鬍幕僚率先開口,手指敲著聖旨抄件。
「此事……禍福難料啊。太子若在朝鮮真打出勝仗,攜大勝之威回朝,軍功加身,屆時王爺………
他冇說完,但眾人都懂。
國朝重軍功,尤其對手是讓大夏頭疼多年的建奴。
若太子真能扭轉朝鮮敗局,哪怕隻是穩住戰線,其聲望都將達到一個難以撼動的高度。
「孫先生太過憂慮了。」
另一個麵色紅潤的幕僚嗤笑一聲,他是夏文奶孃的兒子,向來被視為心腹。
「朝鮮那是什麼局麵?二十萬大軍土崩瓦解!
建奴如今氣焰正盛,還裹挾了數萬朝鮮降兵。
太子纔多大?十六歲!讀過幾本兵書?見過幾次血?江南殺幾個鹽商,和沙場對陣是一回事嗎?」
他越說越激動:
「要我說,這是天賜良機!陛下這是……被國事急昏了頭!
咱們隻需靜觀其變。戰場刀劍無眼,若是太子有個閃失……」
「慎言!」
一位年紀稍長的灰衣幕僚厲聲打斷,警惕地看了一眼書房門方向。
「此等言語,豈可宣之於口?」
紅麵幕僚悻悻住嘴,但眼中不以為然。
又有人遲疑道:
「可陛下如此堅決,連周延安那般老臣跪諫都置之不理,是否……陛下對太子信心十足,或另有安排?
我們若全然不動,是否錯失良機?至少……該讓咱們的人在糧草後勤上……」
「動?怎麼動?」
灰衣幕僚冷笑。
「陛下正是防著這一手!你們冇見聖旨明細?
糧草軍械由山東、南直隸直接供給,陛下的心腹全程押運。
那是!咱們的手,能伸得進去嗎?
此時如果妄動,一旦被陛下察覺,對王爺來說就是萬劫不復!」
眾人沉默下來。
這纔是最棘手處,陛下似乎預見到了所有可能的內耗掣肘,並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堵死了所有縫隙。
夏文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上的青花紋。
他容貌肖似淑妃,清秀文雅,此刻眉頭緊鎖,顯示出內心的掙紮。
他既盼著那個壓他一頭的「太子弟弟」栽個大跟頭,甚至想起母妃前段時間對他說的話……又隱隱恐懼。
………
就在爭論漸起,有人開始建議是否暗中散佈些「太子年少輕敵、不堪大任」流言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一名內侍躬身進來,低聲道:「王爺,淑妃娘娘宮裡的李公公來了,說娘娘有口信。」
夏文精神一凜:「快請。」
來的是淑妃身邊的老太監,麵色恭謹,行禮後卻不看其他人,隻對夏文道:「二殿下,娘娘讓老奴傳句話。」
「李公公請講。」
「娘娘說,秋深露重,我兒近日讀書辛苦,需仔細身子,莫要外出沾染風寒。
更不必聽聞些市井喧囂,徒亂心神。一切自有你父皇聖裁。」
話音落下,書房內落針可聞。
幕僚們麵麵相覷。
這番話聽起來是尋常的母子關懷,但在此刻傳來,每一句都別有深意。
夏文深吸一口氣,起身道:
「請回復母妃,兒臣知道了。定當閉門讀書,保養身體,不讓她憂心。」
「殿下孝心,老奴一定帶到。」李公公行禮退去。
書房內良久無聲。
紅麵幕僚有些不甘,低聲道:「王爺,太子如今地位越發穩固,再不行動,王爺就真的冇機會了。」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