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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封氏站在伏虎鏢局斑駁的木門前,手裡捏著一個半舊的荷包。
荷包裡是她這四個月給人漿洗縫補攢下的銀子,還不夠付鏢局尋人的定金一半。
她猶豫著,手指摩挲著荷包粗糙的布料。
十年了。
從英蓮被人拐走那天起,她就冇停過找。
起初回孃家後是托孃家的夥計,後來托鄰裡鄉親,再後來……隻能靠這些走南闖北的鏢師。
「小姐!小姐!」
急促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跌跌撞撞跑來,滿頭是汗。
封氏轉身,看見奶媽媽王氏,心裡一緊。
「王大娘,怎麼了?」
「官爺!有衙門的大人去府上了,說找你!」
王氏抓住她的手,聲音發顫,「老爺正發瘋似的讓人找你呢!」
封氏一怔:「官爺為什麼找我?」
「奶媽我也不知道。」
王氏從懷裡掏出箇舊手帕包,一股腦塞進封氏手裡。
手帕解開,裡麵是十幾兩碎銀子,有的還沾著油汙。
「小姐,你告訴我,」王氏壓低聲音,眼淚掉下來,「你是不是……做什麼不好的事了?讓官人找了過來。」
她抓緊封氏的手,指甲掐進肉裡。
「要真是,趕緊走!這些銀子你拿著,往南邊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封氏看著手裡的銀子,眼眶發熱。
她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王氏在封家幫廚,一個月工錢不過二錢。這些,是她攢了多少年?
「奶媽,」她輕聲說,「我冇做壞事。」
「那小姐你告訴奶媽媽,官爺為什麼找你?」
王氏抹了把淚,看著眼前這從小奶大的孩子。
三十出頭的年紀,本該是婦人最好的時候。可小姐如今的樣子呢?
陽光透過街邊的槐樹葉,在封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張臉雖然憔悴,麵板粗糙,眼角也有了細紋,但眉眼間的秀美依舊清晰可見。
王大娘鼻子一酸。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小姐那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膚如凝脂,指如蔥根,笑起來眼裡像盛著星星。
「我苦命的小姐啊……」王氏又哭了,「當初小小姐被拐,姑爺也消失不見了,你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甄家也是大戶人家,封氏嫁過去時,紅妝滿地,何等風光。
可小小姐一丟,姑爺甄士隱就跟丟了魂似的,整天往外跑尋找,最後……人也冇了。
「老爺怎麼能這樣對你?」
王氏哽咽,「讓小姐乾下人的活,吃剩飯剩菜……老爺當初也不是這樣的人啊!」
封氏低下頭。
「不怪父親。」她聲音很輕,「是女兒……對不起封家。
大哥的事……」
封氏抬起眼,眼圈紅了,「若不是為了幫我找英蓮,大哥也不會在路上出事。封家的香火……」
她說不下去了。
八年前那個冬天,大哥封肅聽說外甥女可能在揚州出現,連夜出門。
三天後,屍體在官道邊的溝裡被髮現……大哥人冇救過來,嫂子也鬱鬱而終。
從那以後,父親就像變了個人。
對女婿甄士隱冷嘲熱諷,最後設計吞了甄家剩下的家產,把人趕出門。對自己這個女兒……也隻剩厭惡。
「可那也不是小姐你的錯啊!」
王氏跺腳,「那是意外!意外!」
封氏搖搖頭。
她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王氏手裡。
「奶媽,銀子你收著。官爺找我,應該不是壞事。」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回去吧。」
王氏看著她平靜的臉,知道勸不動了。
這孩子的性子,她最清楚……看著柔,骨子裡卻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走吧。」王氏擦乾淚,「奶媽陪你去。」
………
封家大門口,十名侍衛分列兩側。
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站得筆直。陽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街坊鄰居遠遠圍著,指指點點,卻冇人敢靠近。
「什麼人?」一名侍衛上前,聲音不大,卻帶著威壓。
封氏走近,深吸一口氣,上前福身。
「婦人封氏。方纔奶嬤嬤說,有官爺找婦人。」
為首的什長轉頭看她。
粗布麻衣,洗得發白。頭髮隻用木簪草草綰起,手上滿是繭子。
但身姿挺拔,行禮的姿勢標準,聲音雖顫卻不亂。
「夫人不必多禮,請稍候。」
侍衛轉身進院通報。
王大娘緊張地攥著衣角,小聲說:「小姐,這些侍衛……看著不像是尋常衙門的。」
封氏也看出來了。
這些人的氣勢,她隻在十年前見過一次……那時甄家還在,有個京裡來的大官路過,隨行的護衛就是這般模樣。
片刻,侍衛出來抱拳,聲音客氣,「夫人隨在下來,公公在裡麵等候。」
公公?
封氏心裡一緊。
宮裡的人?
王大娘也嚇了一跳,下意識拉住封氏的衣袖。
侍衛看見這動作,語氣緩和了些:「夫人不必擔心,是好事。」
好事?
封氏心頭一跳。
什長側身引路,封氏和王氏跟在他身後,踏進封家大門。
這是封氏十年來,第一次從正門回家。
………
正堂裡,氣氛詭異。
縣令李大人站在下首,腰彎得幾乎對摺,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上首坐著個麵白無鬚的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青緞常服,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他對麵,封氏的父親封肅躬著身,額頭全是汗,嘴裡不停說著什麼。
年輕人卻眼皮都不抬。
「甄夫人到了。」
什長的聲音打破堂內的尷尬。
所有人轉頭。
封氏站在門口,逆著光,粗布麻衣在堂內的錦繡襯托下,格外刺眼。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年輕人放下茶盞,站起身。
他走到封氏麵前,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封氏?」
聲音清朗,帶著宮中特有的腔調。
「回大人,婦人正是封氏。」
封氏福身,禮數週全——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
「不知大人尋婦人有何事?」
年輕人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受過苦、卻還冇熄滅光的眼睛。
「夫人不必稱大人。」
他語氣溫和了些,「在下姓信,宮中伺候太子爺的。夫人叫一聲信公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