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去歲漂冇的兩萬兩千石漕糧。」
賈雨村聲音平靜,「賈某查帳,總要有個交代。趙大人若能補回十萬石……剩下的一萬兩千石,賈某自有說法。」
趙文康心頭急速盤算。十萬石,按市價折銀約八萬兩,可是自己冇那麼多銀子了,之前跑官花了十幾萬,還竹籃打水一場空。
在說賈雨村說不定是唬自己三人的,咬牙道:「賈大人……如果下官不補呢?」
「趙大人,」
他放下杯子,聲音很輕,「你們說……太子爺是什麼人?」
無人應答,雅間裡死寂。
隻有秦淮河的笙歌,隱隱約約飄進來,襯得室內更靜。
「是殺伐果斷的人。」
賈雨村自問自答,「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看著三人。
「太子爺給了本官這東西,諸位不會不明白吧?
難不成你們真的以為自己抹除的很乾淨?」
趙文康額頭滲出冷汗。難道太子爺真的拿到了自己貪汙的證據。如果真的拿到,以太子爺的脾氣自己現在應該在大牢了。
最後三人實在承受不住了,跪了下來。
「府、府尊大人……」他聲音發顫,「下官……下官當年也是一時糊塗……回去會補上。」
「誰冇糊塗過?」賈雨村打斷。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溫和。
「本官今日請三位來,不是要追究這些陳年舊帳。」
三人齊齊抬頭。
「那……府尊的意思是?」
賈雨村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本官在太子爺麵前……給三位求了個情。」
「求情?」
「是。」
賈雨村點頭,「太子爺說,金陵要整頓,需要人手。若是肯戴罪立功,過往之事……可暫且不提。」
趙文康眼睛一亮。
「府尊,當真?!」
「本官豈敢假傳太子爺的話?」賈雨村正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不過,太子爺也說了,要看各位表現。」
「如何表現?」周肅急問。
賈雨村坐直身體,手指輕叩桌麵。
「本官接下來,要清理一些……真正的蛀蟲。」
他看著三人。
「需要三位,鼎力相助。」
長久的沉默。
趙文康看著桌上那張紙,又看看賈雨村。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賈雨村剛纔,說的是「太子爺」。
不是「太子殿下」。
這兩個稱呼,差別太大了。
「太子爺」是親信、心腹的叫法。
賈雨村你藏的好深啊!
「府尊大人,」
趙文康試探著問,「您與太子爺……」
賈雨村擺擺手。
「本官隻是食君之祿,做好自己的事而已。與太子爺無關。」
趙文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願聽府尊差遣!」
周肅和李茂也連忙起身。
「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賈雨村笑了。
他起身,扶起三人。
「三位大人言重了。今後,咱們同舟共濟便是。」
重新落座。氣氛徹底變了。
趙文康主動斟酒,雙手捧給賈雨村。
「府尊大人,日後有何吩咐,儘管開口。下官……必當儘心竭力。」
「趙大人客氣。」賈雨村接過,卻冇喝,「不過眼下,倒真有一事。」
「請講。」
「城西碼頭那幾家貨棧,」
賈雨村緩緩道,「背後是誰,三位清楚吧?」
趙文康臉色微變。
那幾家貨棧,做的都是走私生意。背後是金陵幾個大族,甚至牽扯到京裡某位王爺。
「府尊是要……」
「查。」
賈雨村一字一頓,「一查到底。」
他看向三人。
「三位可能辦到?」
趙文康咬牙。
這是投名狀。
不接,今天走不出這得意樓。說不定明天就進牢獄了,他不敢賭太子爺與賈雨村是否真的掌握自己貪汙證據。
接了……就徹底綁在賈雨村……不,綁在太子殿下的船上了。
「能!」
他重重點頭,「下官回去就辦!」
周肅和李茂也連忙表態。
「好。」
賈雨村舉杯,「那本官,就等三位的好訊息。」
四人碰杯。
酒液晃盪,映出四張各懷心思的臉。
亥時三刻,宴散。
賈雨村送三人到樓梯口。
「三位大人,」他最後說,「好好辦差。辦好了……太子爺會看見的。」
這話像顆定心丸。又像條枷鎖。
三人躬身退下,腳步匆匆。
賈雨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褪去。
師爺從暗處走出,「大人。這三人……信得過嗎?」
「信不過又如何。」
賈雨村淡淡道,「但他們現在,不敢不信。」
他轉身回雅間。
窗外的秦淮河,依舊燈火璀璨。
「接下來,該動真格的了,自己必須要在殿下在回神京前看見自己的能力,那樣就能靜待太子殿下上位。」
孫福遲疑:「可那些貨棧背後……」
「怕什麼。」
賈雨村笑了,笑容冷峻,「天塌下來,有太子爺頂著。」
……
亥時末,織造府書房。
燭火將夏武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捏著剛送來的密報,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十萬石……」他輕聲道,「賈雨村倒是會做生意。」
林如海站在書案側前方,眉頭緊鎖。
「殿下。」
他聲音裡壓著不滿,「賈雨村這般行事,豈不是縱容貪腐?趙文康那些人,本該按律查辦!」
「按律?」
夏武抬眼看他,「林大人說按哪條律?」
他放下密報,手指在紙麵上敲了敲。
「大夏律,貪墨百兩以上,流放。千兩以上,斬首。」
他頓了頓,「那趙文康這些年吞了多少?五千兩?一萬兩?」
林如海沉默。
「若真按律,金陵府衙得空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會人人自危。
孤之前殺的人已經太多了,過猶不及,貪官汙吏是殺不儘了。
「賈雨村這不是縱容。」
夏武轉身,看著林如海,「他這是交換。」
「交換?」
「用十萬石糧食,換一個聽話的金陵官場。」
夏武走回案前,「趙文康吐出不義之財,保住性命前程。賈雨村掌控全域性。」
他拿起密報,又看了一遍。
「他要完成孤的考驗,第一步就是掌控整個金陵。現在這第一步,他走得漂亮。」
林如海怔怔看著他。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殿下要的從來不是清官。
要的,是能做事的人。哪怕那人手段不那麼乾淨。
「可這般縱容,日後若養成貪性……」
「那就再砍掉。下去吧。」
夏武擺手,「後麵還要看看賈雨村第二步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