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隻有一種可能——自己那三兒子,已經徹底掌控了東宮。
隻有東宮內部鐵板一塊,訊息才能如此未經任何修飾地傳遞出來,並且能精準地送到他想讓皇帝知道的人手中。
「看來,朕之前倒是小瞧太子了。」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能在太上皇和皇後的眼皮子底下,還能把東宮經營得滴水不漏,連朕的眼線恐怕都被他或清理,或監控,或收服了……這份心機和手段,可不像個十四歲的孩子,更不像他表麵表現出來的那般怯懦無能。」
永安帝想起了夏武這一年來的「安分守己」,想起了他對自己和太上皇交代事務的一絲不苟,想起了他麵對賈家那門糟心婚事時的沉默……這一切,現在看來,或許都是一種偽裝和蟄伏。
隱忍,果斷,還有……掌控力。
皇帝喃喃道,「老大是個蠢貨,老二自作聰明,倒是這個老三,有點意思。」
他並不因太子展現出能力而警惕,反而更加高興。一個弱勢的、好掌控的太子符合太上皇目前的利益,但一個隱藏頗深、暗中積蓄力量的太子,就值得玩味了?
「夏守忠。」
「陛下,奴婢在呢。」
夏守忠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聆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恭順。
他侍奉皇帝多年,深知這位主子心思深沉如海,此刻看似平靜,實則內心必是波濤洶湧。
皇帝冇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份密報上,彷彿能透過紙張,看到東宮那個少年沉靜的麵容。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在空曠的禦書房裡顯得有些蒼涼和詭異。
「你說,朕那父皇……為何就如此迷戀這權柄,至死都不肯真正放手呢?」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嘲弄,「他獨斷專行,硬生生打斷了朕為幾個皇兒精心設定的考驗場,把老三這麼一個毫無根基的推上太子之位。」
「他以為這樣就能更好地掌控朝局,讓朕做個傀儡?」
他頓了頓,拿起那塊沾染了刺目嫣紅的錦黃帕子,在眼前細細看著,語氣變得複雜難辨:「可他千算萬算,恐怕也冇算到,他隨手挑中的這顆棋子,或許纔是朕這幾個兒子裡,藏得最深,手段最高的那個。」
夏守忠心頭巨震,不敢接話,隻能將腰彎得更低。
皇帝似乎也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剖析一件極其有趣的玩物。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個冇有母族倚仗、在宮裡近乎透明的小皇子,被突然架上太子之位,四麵楚歌。」
「換做老大,怕是早已得意忘形,四處樹敵;換做老二,定然是絞儘腦汁,上躥下跳地拉攏朝臣。」
「可你看老三……」
他指了指桌上的密報:「他做了什麼?」
「他『躲』了起來。讀書、習字、安分守己,對朕和太上皇唯命是從。所有人都以為他怯懦,無能,是個僥倖上位的可憐蟲。」
「可暗地裡呢?」
「他不聲不響,竟把東宮經營得鐵桶一般!連朕的眼線都被他或拔除,或掌控!」
「這份隱忍,這份暗中發力、掌控全域性的能耐,老大和老二加起來拍馬都不及!」
皇帝的眼神越來越亮,那是一種發現了意外獵物的興奮,夾雜著更深的忌憚與審視。
「朕之前竟也被他騙了過去,隻當他是個聽話的、好掌控的太子。如今看來,他纔是那頭真正懂得蟄伏、等待時機的幼龍?」
他再次看向夏守忠,目光銳利:「夏守忠,你說,朕那父皇若是知道,他親手選出來的、意圖用來製衡朕的太子,其實是頭比他想像中凶猛十倍、也聰明十倍的幼龍。」
「他會作何感想?」
「是欣慰?還是……後悔?」
夏守忠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太上皇……聖心難測。」
「不過,太子殿下畢竟是陛下您的骨血,若真有能耐,能掙脫太上皇的掌控,於陛下而言,未必是壞事……」
「骨血?嗬嗬……」
皇帝嗤笑一聲,意味不明,「天家無父子,隻有君臣。」
「他若真有能力掙脫太上皇的鎖鏈,下一步,會不會就想掙脫朕這個父皇的掌控呢?」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森冷:「不過,現在的他,還太嫩了。東宮這塊小地方,不過是小打小鬨。」
「朕給他設的考驗,還多著呢。賈家那攤爛泥是第一個,朝中虎視眈眈的兄弟是第二個,他那兩位『好皇叔』是第三個……後麵,還有更多。」
皇帝緩緩靠在龍椅上,閉上眼,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期待。
「朕倒要看看,這頭被朕那父皇意外放出籠的幼龍,究竟能在這狂風暴雨中飛多高,又能……在朕為他設定的荊棘路上,走多遠。」
「若他真能闖過去……」
皇帝的聲音低沉下去,幾不可聞,「那這江山,交給他,或許比交給老大、老二那兩個蠢貨,更讓朕『放心』。」
夏守忠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明白,皇帝對太子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從最初的漠視與利用,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忌憚、考驗甚至是一絲隱秘期待的觀察。
這位看似病弱、處處受製的天子,其心機與掌控欲,絲毫不遜於深宮中的太上皇。
而太子夏武,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了這對天家父子暗中較力的又一個焦點。
「傳朕口諭,」
皇帝對著空蕩蕩的禦書房說道,陰影中,一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微微躬身。
咳!咳!咳!
旁邊夏守忠一臉擔憂的遞過來一粒藥丸,「陛下你早些休息吧。」
皇帝冇理夏守忠,隻是吃下藥丸。
緩了一會,再次說道:「給朕盯緊了忠順親王與義安親王,還有把太子那裡人手都收回來,查一下哪些人被太子收買了。」
「是。」陰影中傳來一聲低應,隨即消失。
皇帝拿起硃筆,在密報上輕輕劃了一道,目光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