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聽見寶玉回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也顧不得送福安了,忙對剛進門的寶玉招手:
「寶玉,快來見過東宮來的福公公,這是太子殿下身邊得用的人,今日特地來府裡送賞賜的。」
福安隻見一個大臉盤子,迎麵走來,穿著一身大紅箭袖,頭上還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
心想與外麵傳的翩翩小公子半點挨不上邊啊!到底誰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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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一進門,眼中哪裡還看得見旁人?
對賈母行了一禮後。
眼睛就像被吸鐵石吸住一樣,直勾勾落在了坐在賈母身側、那個氣質迥異於三春、宛如謫仙臨凡般的陌生少女身上。
對於賈母的介紹,他隻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朝著福安的方向隨意拱了拱手,眼睛卻仍黏在黛玉身上,口中道:
「老祖宗,這位妹妹……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賈母笑罵:「又胡說!你林妹妹今兒才從揚州來,你何曾見過?」
寶玉已走到近前,絲毫不理會在場諸多長輩和貴客,隻對著黛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艷與歡喜,問道:
「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可曾讀書?可有表字?」
黛玉見他如此直接,感覺這大臉盤子有點唐突,但看他眼神清澈坦誠,並無惡意,便依禮輕聲一一答了。
這一問一答,全然將福大公公晾在了一邊。
福安臉上笑嗬嗬,心裡給這大臉盤子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王夫人看著自家兒子一進來就被那病秧子勾了魂似的,都冇給自己這個母親行禮。心中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這小狐狸精!
跟她娘一樣,天生就會勾引人的禍水!一來就把我的寶玉迷得五迷三道,連禮數尊卑都忘了!
她強忍著嗬斥兒子的衝動,目光陰沉地掃過黛玉纖細的脖頸和略顯蒼白的麵容。
她突然想起晚膳前黛玉回答她問話時,提到經常服人蔘養榮丸。
人蔘……王夫人心底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府裡公中的人蔘自然都是好的,但若是由她特別關照,從她的私庫裡撥給這位外甥女的養身藥材,那可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年份不足的、藥力微薄的、甚至新增……她掌管府庫多年,這點手段豈在話下?
既不露痕跡,又能慢慢耗著這病秧子的身子,還能省下大筆開銷……
再想到林黛玉背後那富庶的林家,那被太子看重的林如海,以及今日東宮送來的、那明顯價值不菲的一箱書籍和特殊關照……
任你太子看重,任你有萬貫家財,隻要人進了我這府裡,捏在手心,是圓是扁,還不是由著我?
那些錢財,將來能落到誰手裡,還未可知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寒光閃爍。
那邊,寶玉與黛玉說了幾句話,越發覺得這妹妹不俗,心中親近之意更盛。
他見黛玉隻說了名,便興致勃勃道:
「妹妹既然無字,看妹妹眉尖若蹙,取字『顰顰』,最是妙極!」
賈寶玉話還冇說完,一個帶著明顯林懟懟語氣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滿屋子人都聽得清:
「哎喲,這可真是新鮮了。咱家在宮裡伺候這麼多年,也算是見過些世麵。
隻聽說過女子及笄,由家中女性尊長賜字,或是延請德高望重的女師命名,取的是端莊淑雅、寄寓期望之意。
還冇見過這外男……還是個未曾弱冠的少年郎,給初次見麵的表姐妹贈字?
還是這等依據容貌、帶些戲謔玩笑意味的字眼兒?」
福安慢悠悠地說著,臉上甚至還帶著點虛心求教的笑容,目光卻笑嗬嗬地落在賈寶玉身上。
「這……禮部編的《女誡》、《閨範》裡,似乎也冇這條規矩吧?
小公子不愧是國公之後,書香門第,這行事做派,果然是與眾不同,別開生麵啊。」
榮慶堂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福安卻彷彿隻是說了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依舊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賈寶玉臉上的興奮與自得一下子僵成一塊調色盤,青了紅,紅了青,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
他慣在內帷稱王,素來厭煩那些枷鎖,教育?
更別提這話是從一個太監口中說出來。
方纔那股子給林黛玉取字的飄飄然,一下冇有了。
賈母臉上的笑容像是風乾的橘子皮,勉強維持著形態,眼底卻已冇了溫度。
她心疼寶玉受窘,更惱火福安的不留情麵,可偏偏……人家說的,句句在禮法綱常上站得住腳,讓她連駁斥都無從下口。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寶貝兒子被一個閹奴當眾奚落得體無完膚。
簡直比剜她的肉還疼,瞪著福安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又在觸及賈母警告的目光時,強行按捺下去。
邢夫人垂著眼強忍著笑出聲,盯著自己裙襬上的花紋,彷彿那花紋突然變得非常有趣。
而坐在下首的三春,此刻心中亦是波瀾暗湧,各自咀嚼著福安的話。
迎春手裡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怯怯地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麵紅耳赤的寶玉,又迅速低下頭。
她素來懦弱,最怕衝突,此刻隻覺得堂內氣氛壓抑得讓她想逃。
福公公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對的。
寶玉但這樣當麵給林妹妹起字,還是根據眉毛起的……是不是真的有點……太隨便、太不尊重林妹妹了?
她心裡模糊地覺得不妥,卻不敢深想,更不敢開口說話。
探春一雙俊眼在低垂的眼簾下,眸光疾閃。她心思敏銳,遠比同齡人早熟。
福安的話,像一把精巧的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她心中一些認知。
她悄悄看向那位孤零零坐在風暴邊緣的林姐姐,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更有一絲警醒。
在這深宅裡,一步行差踏錯,便是授人口實。
惜春年紀最小,臉上依舊是麵無表情。
她冷眼瞧著這一切,隻覺她隻覺得這場麵無聊又吵鬨,巴不得早點散了好回屋畫畫去。
黛玉早已將頭埋得極低,耳根脖頸都羞得通紅,隻疑惑的感覺這位福公公說話語氣有一點似曾相識。
她聰慧敏感,如何聽不出福安話裡的迴護之意?
賈母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彷彿剛纔那一幕根本冇發生,對著福安溫言道:
「福公公見識不凡,提點得是。寶玉這孩子,被我慣壞了,一時忘形,失了分寸,讓公公見笑了。」
冇事冇事,小公子不懂事,老太君以後多教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