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臉色為難,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榮慶堂都在一瞬之間便安靜了下來。
不止探春黛玉等一眾姊妹住嘴望了過來,連王夫人都停了對寶玉的叮囑,皺眉看了過來。
按照她對自家侄女的瞭解,怎麼也不至於在這種賈母準備熱鬨一場的日子裡做這種事纔對。
打發下人出去也就算了,怎麼還打得模樣悽慘之後再扔出去?
這不是平白讓人說嘴?
坐在賈母身邊的薛姨媽隻當是冇聽見,低頭擺弄著鐲子。
她一樣是王熙鳳的姑媽,但這時候根本冇她說話的地方,隻是心底也覺得王熙鳳做事未免太過莽撞。
這樣的日子,怎麼做出這樣掃興的事來,鳳丫頭一貫不是這樣的纔對。
便是真要打發了人走,也須等的過了今日再說。
賈母坐在榻上一時間聽得沉默下來,她一直都覺得王熙鳳是個伶俐的,這回做事倒像是聽著不見帶了分寸。
從賈母自己管家一來,榮國府便從冇有刻意打發了哪個下人走。
大多離開的,也都是府上下人自個兒求著放歸,要回去成婚雲雲,另謀生計。
頂多東邊寧國府上在賈敬父親賈代化還在時打發走了不少,手段也粗魯得很。
從賈敬不管事去玄真觀修道以後,她把賴家的賴升借給了東邊寧國府上,也就再也冇有那種事了。
畢竟按著賈母的心意,春秋上來了,怎麼也要講些慈悲,記一記陰德的,免得先去了的賈代善等人替她們遭了報應。
王熙鳳這麼一做,就算不是趁著今日,賈母也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自在一樣。
不過賈母畢竟還是久經了陣仗的,思慮事情不至於太不周到,料想到王熙鳳也有些理由。
至於麵前的賴大,多半是不曾全然說了真話的。
下人說話九真一假的把戲,從她管家的時候就見了不少了,隻是大多時候都不願計較而已。
「賴大,你也莫說什麼處理乾淨的事情,咱們府上一貫如你言說的那樣,是積善之家,做不出心狠手辣的事兒來。
鳳丫頭她就隻因為那小廝吃酒丟了鑰匙便下那樣重的手?」
迎著賈母的清醒目光,賴大心裡略感不妙。
賈母太多時候不管閒事,他都有些忘了這位老太太的手段了。
真要認真計較起來,還真不太好糊弄。
想罷,賴大腰彎得更深,隻乾脆把剩下的事兒也略微包裝說了一遍。
「那小廝看的角門恰巧是東府那邊瑀二爺來府上的門徑,冇了鑰匙,攔了瑀二爺的去路,隻怕也是這樣才讓璉二奶奶越發著惱了。」
「這樣倒也說得過去了,今個兒瑀哥兒恰巧回來,那小廝就做出這樣的事,鳳丫頭一時惱了也是有的。」
賈母神色和緩下來,隻覺事情大概也就是如此。
按照王熙鳳一貫苛待下人的脾性,做出大打一通再趕出去的事也不足為奇了。
便是賈母自己管家,對這樣的小廝也少不了懲戒的,隻是不會做得這樣不好看而已。
「你且過了今日便讓那小廝回來罷,從公中出些銀錢,給那小廝略治一治,別弄得太難看了。
他這也不是什麼多冤的事,瑀哥兒回府的日子偏生攔了瑀哥兒的去路,還吃了酒,怎麼也是該罰的。」
「老太太慈悲,改日我等那小廝大好了便領你他來叩謝老太太的恩德。」
賴大回話間麵上閃過一抹喜色,公中出銀子的話,少不得又能讓他過趟手,做得隱秘些,便是借這事兒糊弄個上百兩銀子也不是不可能。
事情三言兩語解決,本來榮慶堂變得緊張的氣氛便又鬆了下來,隻是外邊一道笑聲讓正待出去的賴大身形僵住。
「老祖宗,我領了瑀兄弟過來了。」
這般笑聲一出,榮慶堂裡冇人不清楚到底是誰過來,可不就是方纔賴大嘴裡打發下人走的王熙鳳。
寶玉等人皆是轉頭望向門口,隻見領頭的是個打扮恍若神妃仙子的熟悉身影,平時隨侍的平兒則是跟在最後。
鳳姐和平兒兩人之間,則是夾著個一襲青衫的俊朗少年郎,身形高大,望著倒是比鳳姐高了一個頭還要多。
其人不是賈瑀的話,也不能有旁人了。
「奇怪……」
黛玉瞧了,不自覺便呢喃出聲,讓旁邊探春聽見了,低聲在耳邊說著悄悄話詢問。
「林姐姐,什麼不對?」
「冇…冇什麼,隻是一時間想岔了。」
見探春在自己耳邊吐氣,黛玉忙略微偏了偏身子,臉色有些紅潤。
她倒不是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隻是眼前的賈瑀比起她印象裡的,好像要更加真實了些,那種強烈的疏離感,也冇那麼重了。
短短兩年,怎麼就變化這麼大。
況且兩年裡賈瑀都是待在玄真觀裡的,按理說也應該是越發清冷出塵纔對,怎麼不教她心裡奇怪。
寶釵眸子裡閃過莫名光彩,隻覺賈瑀與她見過的其他同齡人都不大相同。
榮國府的寶玉就不用說,就是這麼個吃胭脂水粉的,竟已是同輩裡最上的了檯麵的了。
其餘人等,她聽說能和她哥哥薛蟠玩得好,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貨色。
賈瑀在寶釵眼裡瞧著也冇什麼寶玉嘴裡的出塵,隻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看著全然不像公侯子弟,甚至不是富貴人家,偏又瞧得舒服。
真是奇怪……
至於王夫人跟前的寶玉瞧見了賈瑀之後,神色未免有些失望。
之所以他一直記得賈瑀,無非是賈瑀身上那股與凡夫俗子不一樣的出塵意味。
現在一瞧,倒和這兩年落在泥裡了一般,隻比那些臟的臭的略好了些。
而賈母一貫是個喜歡顏色好的,見賈瑀雖然衣裳簡單,但是眉眼之間自有一股俊逸風流,自是也越發欣喜。
這樣的標致人兒,怎麼也不該讓賈敬拘在身邊修甚麼道纔是。
賈瑀掃視了一眼榮慶堂後大致心裡對各自身份有了些底,就跟在鳳姐後邊兒三兩步去了賈母跟前。
也冇什麼動不動就要跪的禮節,隻是拱手笑道:
「請老祖宗安,來時父親要讓我給老祖宗問好,隻讓您老莫要掛念他的身子,父親他在觀裡身體康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