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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薛寶釵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隻餘下一點未儘之意在暮氣沉沉的室內悄然彌散。
薛姨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隨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來。
她伸手撫了撫女兒光滑的鬢角,聲音帶著幾分認命的蒼涼:
“我的兒,這話……也隻能在孃兒倆跟前說說了。”
“說到底,士農工商,咱們家頂著個‘皇商’的名頭,聽著光鮮,可在那些真正清貴的世家眼裡,終究不過是替天子操持‘末業’的,骨子裡,還是低人一頭的商賈。”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薛姨媽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榮國府也早不是國公爺在世時的光景,顯出幾分內囊空儘的疲態來,咱們薛家這樣的門,門外響起篤篤輕叩。
墨雨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恭敬稟道:
“少爺,榮國府政老爺派了小廝送來請柬。”
周顯將書卷輕輕置於案頭:
“何事。”
墨雨回道:
“說是後日,政老爺的親家,原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榮國府拜會。”
“政老爺知道少爺正在備考,特命人送來請柬,請少爺後日撥冗過府一敘。”
周顯聞言,眸光微凝。
國子監祭酒,乃執掌天下最高學府國子監之長,雖官階未必極高,卻是清流文臣中的領袖人物,其位之清貴,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職,便是已經致仕,其在科場士林中的影響力依舊不可小覷。
其人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深諳科場關節、文章風尚,更兼閱卷無數,眼光毒辣。
此番赴約,一則能當麵聆受這位前輩大儒的點撥,於文章製藝必有裨益。
二則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隻語提攜,或可在來年會試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遠非尋常人脈可比。
賈政此舉,亦是用心良苦,顯見存了引薦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顯頷首道:
“知道了,備兩份禮物,一份送至榮國府,內中物件須揀選適宜贈與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備下上好的滋補藥材並文房清玩,後日我親攜去拜會李大人。”
墨雨心領神會,那第一份分明是為賈政兒媳李紈及其幼子賈蘭所備,口中忙應道:
“是,小的這就去預備妥當。”
轉眼便是赴約之日。
周顯用過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馬車,向榮國府駛去。車輪轆轆,碾過京師繁華街衢,約莫兩刻鐘光景,已至榮國府門前。
此刻榮禧堂內,檀香細細。
賈政正陪坐著一位老者敘話。
那老者年約六旬,鬚髮已然花白,麵容清臒,隱隱透著幾分久病纏身的蒼白倦怠。
他身穿一襲半舊的天青色湖綢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對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見絲毫奢靡紋飾,唯腰間懸著一枚青玉素牌,溫潤含蓄。雖形容清瘦,精神亦顯不濟,然端坐時腰背猶自挺直,眉眼間沉澱著經年累月浸潤書卷而來的沉靜儒雅,正是原國子監祭酒李守中。
賈政麵帶關切,溫言問道:
“親家公近來身子骨覺得如何,可還支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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