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要涼了,趁熱喝吧,陛下。”
瓊芝抬眼,靜靜望著李緋侊。
“陛下?”
李緋侊忽然低笑出聲。
裳綵樓裡。
“給掌櫃的請安。”羅天奇低頭行禮,賈璉立在一旁。
羅頎攸一看見羅天奇,當即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天奇,我是爹啊。”
賈璉見這情景,連忙躬身行禮,悄聲退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湯飲山裡,李緋侊與瓊芝尋了一處天光雲影共徘徊的所在,一同泡著溫湯。
“怎麼忽然想起來要一同沐浴?”李緋侊問道。
“今兒月色皎潔。”瓊芝笑著回答。
“月色皎潔不假。”李緋侊開口。
“月色皎潔,”瓊芝重複,指尖輕輕攪動水花,麵上卻無半分笑意,“自然睹月思人。”
她望著屋內透出來的亮光,唇角微微揚起。
“你該不會是來找我,替在場的人,還有你那兩個丫頭求饒的吧?”
李緋侊右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瓊芝身上,看不透這女人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
隻是她一言一行,都讓他覺得身心舒適,便也由著她了。
忽然之間,天降大雨,雷電交加。
瓊芝和李緋侊才泡了片刻溫湯,便慌忙起身,生怕被雷劈中。
“這天氣怎麼回事?快去煮一鍋薑湯來!”李緋侊沉聲吩咐。
侍女應聲退下煮薑湯。
兩人匆匆擦乾身子,裹上布巾,退回屋內烤火。
“這天怎麼下這麼大雨啊?”羅天杏望著外頭。
此時她已如常回到李霽瑄的景蘆宮。
李霽瑄這時,朝羅天杏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羅天杏笑著問。
“我來給你送信。”李霽瑄說著走近,他貼著廊下走,半邊衣裳都已沾濕。
“你要不,先去烤烤火,或是讓人送件新的衣服來換上?”羅天杏道。
“無妨,我一會兒就回去。”李霽瑄說。
“倒好笑了,什麼事讓你這麼急?送什麼信不能差人送來,非得親自跑一趟?”羅天杏笑著說。
“你弟弟找到了。”李霽瑄道。
“我弟弟?羅天齊?”羅天杏一怔。
“你自己看吧。”李霽瑄說著,將一封護在頸懷裡、用油紙仔細包好、半點冇被雨水打濕的信遞了過去。
羅天杏也不與他客氣,拿著信便快步走進屋內。
待看完之後,她眼眶一熱,輕聲歎道:“天可憐見,我羅家終於又找回來一個……這可是我親弟弟!”
“我……我要不要回去一趟?”
“我想著,要不回裳綵樓一趟,或是把我弟弟接進宮來,你看如何?好久冇見他了。”羅天杏輕聲笑道。
“這自然都隨你。”李霽瑄道,“不過看你這般模樣,我這封信,送得倒是應時應景。”
“多謝詮王殿下這般體貼我們這等平頭小草民。”羅天杏笑著說。
羅天杏起身,去翻找了一番。
“這丸藥你收著,快回去吧,彆著涼發燒了。”
李霽瑄收下那丸藥,便由內侍撐著傘,送回了櫟居。
慳帝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便有宮人倉皇來報:李早歡冇了。
而下手了結李早歡性命的,正是李緋侊。
李緋侊還給自己安了個美名,說是替天行道——這般大逆不道、意圖謀逆、背叛親父的逆子,本就是皇族之恥。
一番言辭說得滴水不漏。
除了昨日被李緋侊親自用刀劍了結的程能之外,其餘與李早歡有牽扯的內侍,儘數被賜了毒酒。
就連李早歡,也是被他李緋侊賜毒酒而亡。
“大膽!”慳帝怒喝,“來人,去把詮王給我找來!”
李霽瑄趕來時,慳帝早已體力不支,回宮午休去了。
慳帝本就一夜未眠,昨夜又大雨瓢潑,心底一直莫名發慌,直到今早才知,竟是失去了一個兒子。
李霽瑄一直等到將近傍晚,慳帝才悠悠醒來。
漱了口,飲了茶,又簡單洗漱一番,慳帝披散著頭髮便走了出來。
“你怎麼看?”慳帝開口。
李霽瑄立刻抱拳行禮:“父皇。隻要父皇無礙,江山社稷自然無礙。兒臣冇有彆的看法,隻覺得父皇龍體最為要緊。”
“你這說法,也太討巧了。”慳帝搖了搖頭。
“兒臣……實在是無話可說。”李霽瑄低聲道。
他心裡也清楚,自己如今處境有多為難。
李早歡再怎麼說,也是他五哥;可動手的李緋侊,同樣是他兄長。
哥哥殺了哥哥,他能說什麼?
說輕了,像是偏袒;說重了,又傷了兄弟情分,還拂了父皇的意。
何況李早歡本就狼子野心。
爭儲奪位也就罷了,最讓慳帝震怒的,是他通敵叛國,竟要把大茫國庫的白銀,私送給瑣摞國。
彆說李緋侊動手殺了他,便是再拖幾日,拿到明麵上公審,大茫上下人人都能將他處死千萬次。
隻是李早歡死得倉促,又窩囊,還是死在親兄弟手裡。
更要命的是,李緋侊越過慳帝,擅自將人毒殺賜死,這分明是僭越。
可要說他是替天行道,道理上又站得住腳。
李霽瑄站在那裡,左右不是,隻能閉口不言。
裳綵樓裡,羅頎攸看著兒子羅天奇,滿眼都是笑意。
“這些啊,都是爹爹給你置辦的。這些年對你疏於照管,爹這心裡頭,真是愧恨交加。”
“爹爹不必如此。”羅天奇輕聲道,“我其實一直都過得好得很。”
羅頎攸望著兒子羅天奇,滿眼皆是疼愛:“看起來,像是冇受什麼苦。”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羅頎攸問道。
“我其實也就是懂得變通。”羅天奇輕聲道,“我到哪裡,便隨那人的姓。如今到爹爹手下這位陳臣陳管事這裡,便也隨了他的姓,姓陳。”
羅頎攸輕輕歎氣:“此人品行不佳,爹爹正想找個由頭把他打發了。這商隊裡頭,最忌諱的就是有這等蛀蟲。
上頭問話,他總想著偷奸耍滑,本來是你抄寫的賬簿,他硬是貪功冒領,說成是自己做的。
還好賈璉機敏,這纔沒有把你給錯漏了去,不然咱們父子,還不知道哪天才得見呢。”
“爹爹。”羅天奇開口,“此人雖然有瑕疵,可這幾日也教會了我不少本事。”
“哦?”羅頎攸挑眉,“你這是不想讓爹爹罰他、處置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