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郎君怎麼這般想我?我是那等子刻薄算計的人嗎?”
馬雀立刻垂下眼睫,作出垂淚模樣,抬手用衣袖輕輕擦了擦眼角,似真有淚珠兒。
她是真心委屈。
賈璉卻隻冇好氣,偏過頭不去看她,隻顧著沉心想自己的心事。
賈璉不耐煩地伸手,幾下就把馬雀往旁邊推了推。
馬雀被他推得一僵,當即委屈地抱緊了褥子,竟真的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她是真有淚,不是裝的。
賈璉心裡一緊,又煩又亂,眉頭狠狠一皺,壓低聲音喝了一句:
“你哭什麼?”
“奴家何曾有負於你?”
馬雀這一句,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把賈璉打醒了。
是啊,他心裡暗忖——自把馬雀娶回來,她事事周全、處處妥帖,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從冇半分對不起他。
怎麼如今一見到女兒巧姐,他竟下意識把馬雀當成了提防算計的仇人?
念頭一轉,賈璉頓時湧上幾分愧意,忙收了厲色,軟下聲音輕哄:
“是我不好,真生氣了?”
他俯身湊過去,想看她的臉,馬雀卻賭氣彆過頭,硬是不理他。
“哎呦,我這不是著急嘛,我錯了,真錯了。”賈璉連聲哄著。
馬雀心裡又酸又傷心。
她這人,對外向來利落果決,跟當年王熙鳳一般,遇事敢衝敢擋,半點不怯。可偏偏對著自己親近的人,比如賈璉,她從不用那些對外的心思與伎倆,隻掏一顆真心相待。
真心一掏,人就軟了,便如尤氏一般,柔弱又委屈。
此刻被賈璉這般誤解提防,她是真真切切地難受。
賈璉心裡也清楚,馬雀性子要強,真要硬著頭皮哄,未必哄得好。
他念頭一轉,乾脆放軟身段,跟她博起同情來。
“你就可憐可憐我吧,你看我如今這般模樣。”
他歎了口氣,放輕了聲音,“你隻當我是那孩子的後爹,你是他親孃——我若是二話不說,就把這孩子早早地嫁出去,你心裡會怎麼想?”
“我纔沒你那有福氣的孩子呢。”馬雀彆過臉,語氣裡還帶著委屈,“誰要有誰有去!”
賈璉見馬雀語氣軟了,便知道她氣消了些,心裡也鬆快了——這纔算好哄了。
“你看,又跟我賭氣!”賈璉連忙道。
“誰要氣惱你?”馬雀說。
“我如今活得小心翼翼,輕了不是,重了也不是。”他歎道,“你想想,巧姐纔多大點年紀,遭了多少罪?她本就可憐,她親孃又……”
話剛說到這兒,賈璉猛地頓住。
他一眼就瞧出來,馬雀一聽見他提巧姐的親孃王熙鳳,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眼底的委屈又翻了上來,分明是難受得快要發作。
在她麵前提彆的女人,她怎麼可能不難受?
她從不是大度的人。
她的好是真的,她的嫉妒也是真的。
“哎呦,左右我跟你生一個也就是了。”賈璉連忙湊上去哄道。
“去。”馬雀又羞又惱,伸手輕輕推開了他。
“我如今想著,巧姐的婚事,該是長久之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的。”馬雀緩緩開口。
“這日子過得像白駒過隙,今天亮,明天暗,今兒風,明兒雨。
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日月星宿還照舊掛在天上。
我與你,”她抬眼輕輕掃了賈璉一眼,“是撞上了的姻緣。”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實在:
“我若是有這樣好的爹孃,也早盼著他們為我謀一門好親事,好歹往後有個奔頭。
你現在不上心、不算計著,等她再大兩年,你急急忙忙現抓一個女婿,看你到時候急不急。”
“你這麼說倒也有理,隻是眼下去哪兒給她尋合適的人?
我們纔剛到這裡,能不能久住還兩說,左右我們終究是要走的,你還真想在這兒長留?”賈璉歎了口氣。
他經曆過抄家那場大禍,早已不是當年輕狂模樣,如今都三十五歲了。
再過兩年便三十七歲,心裡隻盼著找一處安穩地方落腳。
大茫這地方他看得明白,絕非善地,淨城裡外幾國紛爭不休,戰火隨時能燒過來。
他是真心想帶著家人早點離開,圖個後半輩子平安。
誰也冇料到,馬雀竟是個說做就做的行動派。
頭晚纔跟賈璉商量妥當,打算找巧姐和羅天杏一塊兒好好合計合計,第二天一早,她便主動尋了過去。
馬雀先悄悄給羅天杏遞了個口信,約她出來見麵細說。
羅天杏一收到信,也立刻應約趕來,同馬雀碰了麵。
“有什麼事嗎?”羅天杏開門見山,語氣乾脆。
“這事情嘛……倒是冇有。”馬雀笑了笑。
“冇有我就先回去了。”羅天杏說著就要走。
她心思簡單,看得也透——眼下還分不清馬雀是敵是友,自然不能靠得太近。
人跟人之間,距離太近總歸容易生出事端,不管對方是好心還是壞心,都一樣。
總之,這個——人並不是群居動物,羅天杏想。
“姑娘,”馬雀連忙叫住她,“有件要緊事,還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是關於巧姐的?”羅天杏立刻問。
“是。”
羅天杏暗暗歎了口氣,隻好停下腳步。
她自己本是獨來獨往的性子,覺得馬雀這人麻煩,本可以避著不見。可事關巧姐,她就冇法甩手不管了。
養孩子就是這樣,不急不行,太急也不行,再麻煩,也得耐著心思好好處理。
“我這次來,是為了巧姐的婚事。”馬雀直言。
“婚事?”羅天杏一驚,“巧姐如今才十四歲啊。”
“哎呦,不小了,正經人家這個年紀都開始說親了。”馬雀歎道,“我頭婚的時候,也就這般年紀。”
羅天杏一聽便明白了——馬雀本就嫁過人,是後來幾番波折纔跟了賈璉,算二婚。
這些事,她早前從親爹羅頎攸那裡,多多少少也打聽出來了。
她沉吟了一下,認真說:
“可我覺得,太早了,也容易出問題。”
“這也分人。”馬雀平靜地說。
她心裡清楚,羅天杏肯定早就打聽出不少事——她嫁過人、如今二十六歲,賈璉三十五歲,還有從前的王熙鳳、尤氏……這些都不是能藏住的事。
兩人都是明眼人,不必遮遮掩掩。
“我那是遇人不淑,自己也年少不懂事,纔有那一遭。”馬雀淡淡提起過往,“正因為這樣,纔想給巧姐早做打算,好好物色。
不然等年紀到了,倉促間冇個合適的,一耽擱,女孩子最好的年紀就過去了。
這世道又亂,往後還不知道遇上什麼風浪,有個依靠總冇錯。”
“那就以後再說唄。”羅天杏麵露難色,語氣依舊瀟灑,“我是覺得,人怎麼過都是一輩子,不一定非得談婚論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