慳帝飲下藥汁,稍頓片刻便開口:“倒真是一層層鬆快過來,似是這毒解了幾分。”
羅天杏聞言忙頷首應和,說:“看來陛下竟是真的中了這幾層毒。”
話剛落定,她又暗自懊惱,隻覺方纔那話,倒像先前竟不信陛下真中毒一般。
終究是在帝王跟前,還是少說少做才穩妥。
“看來你倒真是有些本事,怪道我那十三子,竟對你這般偏愛。”慳帝淡聲道。
羅天杏心頭一凜,忙屈膝跪下:“罪女這點拙劣醫術,全賴陛下抬舉信任。”說罷便俯首叩首,頭也不敢抬。
“快起來吧。”慳帝抬手,“你救了朕,朕豈會怪你?那成何體統。”
羅天杏聞言忙起身,恭聲謝道:“謝陛下。”
一旁的申公公也滿臉含笑望著她,心底暗自讚歎——
這女子醫術竟這般了得,轉瞬之間便為兩人看診配藥,還藥到病除。
所用的也絕非虎狼之藥,倒真是有幾分仁心仁術在身上。
至晚間,李宴饗告退離去,慳帝便傳了李霽瑄來對弈。
二人對坐案前,一邊品茗吃些精緻點心,一邊落子對弈,外頭忽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春日的雨總帶著暖意,倒比清晨時更添了幾分溫煦,果是一場春雨一場暖。
羅天杏便候在一旁。
慳帝念著她要照料自己,還特賜了飯食與小食桌,倒讓她也算嘗了迴天子賞的吃食。
因著慳帝的身子還需看顧,她半步也不敢稍離,隻立在旁側。
羅天杏心底暗自思忖:這慳帝的病,倒像是真的。
她先前配藥時留了個心眼,那藥若是遇上裝病之人,定會引得劇烈嘔吐,可慳帝服下後,並無半分異狀。
慳帝與李霽瑄對弈竟頗有些戀戰,不消片刻便下了好幾盤,半點沒有放人的意思。
李霽瑄落子間,總忍不住偷瞄一旁的羅天杏,瞧著她眼皮子直打架,已然昏昏欲睡。
想來伴君左右果然最耗心神。
往日這個時辰,羅天杏還精力十足地同巧姐她們插科打諢,哪裡會這般倦怠。
“哎,朕想著,也老嘍。”慳帝落子的手頓了頓,輕歎了句,“壽元將至。”
這話一出,滿室靜了一瞬。
這什麼情況?
皇帝說自己要死了?
羅天杏趕緊醒醒困。
李霽瑄忙斂了神色勸道:“父皇莫說這般話,今日中毒之事,兒臣定會徹查到底。”
話鋒稍頓,又輕聲寬慰,“帝王之家本就少不了這些,兒臣早已見慣了——”
可不是嘛!
無非不是你下毒,便是我下毒!
不是這個中毒,就是那個中毒!
誰知道誰給誰下毒?
可能今天心情不好贈一毒,明天心情好了贈一毒,這都是常事。
“諷刺啊,真是諷刺。”慳帝忽然低歎。
指尖摸著棋枰邊緣,“寡人從前總說帝王之術、帝王之道,道是能利用一切,也能鏟除一切。”
“今日纔算真正悟了,這帝王之道,原是雙向的——旁人對帝王,何嘗不是這般?”
“一樣能利用寡人,也一樣能想著鏟除寡人。這算什麼?”
慳帝苦笑。
李霽瑄慌了。
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羅天杏,羅天杏也蠻緊張的。
“你。”慳帝忽然抬眼看向羅天杏,沉聲問,“你說,這算什麼?”
他豈會瞧不見李霽瑄那下意識投去的眼神,眼底掠過一絲淡歎——
自己這兒子,倒比他幸運幾分。
他半生披荊斬棘開疆拓土,掙下這大茫江山,這孩子倒能坐守基業,樂享其成。
羅天杏忙趨步上前,在慳帝麵前恭謹斂衽。
微微行了一禮:“聖上這般問,罪女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隻是臣女想著,連陛下都生這般感慨,那天下人反倒不用活了。”
句句實打實。
慳帝聞言反倒笑了,目光凝著她,真誠發問:“這是說朕治國無方嗎?”
李霽瑄心頭一緊,忙要開口找補:“父皇,這羅天杏她……”
話未說完,慳帝陡然厲聲喝斷:“朕讓你說話了嗎?”
一字一句震得殿內落針可聞。
李霽瑄駭得臉色一白,當即噤聲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
羅天杏更是心膽俱顫,心臟似要震碎,指尖攥得發白,心底慌作一團:這怎麼說?
這狗皇帝竟這般嚇唬人!
偏生這般易暴易怒,易燃易爆炸!
羅天杏心底憋著股氣,索性豁出去了。
抬眸直言:“聖上不必這般動怒,罪女不過是陳述事實。可這事實,與陛下又有何乾?”
“陛下為大茫國事鞠躬儘瘁,偏到了自己的身子上,反倒不甚在意。”
“不如往後對自己好些,好生調養身子,若能百毒不侵,旁人再有心,也無從下手了。”
一番話落,慳帝反倒怔了神,指尖輕頓在棋枰上——他竟真的,從未好好待過自己。
羅天杏見慳帝半晌未語,反倒大著膽子再開口。
聲音雖穩,心卻跳得擂鼓一般:“罪女平日在宮外,見的也是這般光景。這世上壞人本就多,彆說掏心待人,便是素昧平生的人,也想從你身上刮些油水、撈些好處。”
“人性本就如此,可總不能因旁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陛下為大茫恪儘職守,已是萬般周全,不必這般苛責自己。”
羅天杏自知自己這話裡有不少漏洞,可又如何呢?
命就一條,索性用完了事。
誰知慳帝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輕緩,倒消解了滿室的沉凝。
這一笑,反倒讓羅天杏和李霽瑄都愣了神,手足無措起來——
這人當真是捉摸不透,方纔雷霆震怒,此刻又雲淡風輕。
好也是他,惱也是他。
“你說說,朕若要賞這羅天杏,給她升個官,該如何安排?”慳帝忽然轉向李霽瑄。
話裡藏著兩層意思,既考較他對人事任遷的熟稔,也暗探他的心思。
李霽瑄略一思忖躬身回:“回父皇,擢升官吏,首看因何授功?”
慳帝漫聲道:“她今日救駕有功,往後朕也想依著她的話,好生顧著自己,求個百毒不侵的身子。便為這樁事,朕該如何擢升嘉獎她?”
李霽瑄應聲答:“那不如擢升她為正七品尚藥局丞。羅天杏現居正八品女醫丞,升正七品,既合救駕的殊功,顯皇恩浩蕩,又非虛封,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