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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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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館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慢得像簷下滴落的雨水,一滴,兩滴,不疾不徐,在青石闆上敲出寂寞的聲響。黛玉倚在廊下的湘妃竹榻上,身上蓋著條杏色錦被,手裡握著一卷《漱玉詞》,卻許久不曾翻過一頁。

自從那日接了旨,她便再沒踏出瀟湘館半步。外頭的喧囂,前院的忙碌,那些關於婚事的議論,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賀,都被一扇門隔在了外頭。她不想聽,也不願聽。

起初幾日,寶玉來過。他在門外哭,在門外喊,聲音嘶啞。紫鵑和雪雁攔著不讓他進,他就坐在台階上,從清晨坐到日暮,像一尊被雨水泡發的泥塑。後來賈母發了話,命人將他強押回王夫人院子,鎖了起來,聽說還病了,請了太醫。

黛玉知道這些,卻不問,也不提。她隻是安靜地待在瀟湘館裡,看書,寫字,偶爾彈彈琴。飯照常吃,葯按時喝,甚至比從前還多了些精神。紫鵑起初擔心她想不開,日日守著,後來見她神色平靜,說話做事一如往常,才稍稍放心。

“姑娘,該喝葯了。”紫鵑端著葯碗進來,見黛玉又望著外頭髮呆,輕嘆一聲,“雖說春日裡天氣漸暖,可廊下風大,仔細又咳起來。”

黛玉回過神,接過葯碗,眉頭都不皺一下,仰頭喝盡。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裡。可她如今不怕苦了,苦算什麼?比不過心裡的苦。

“雪雁在收拾東西?”她將空碗遞迴去,隨口問。

紫鵑點頭:“在整理書籍字畫。姑娘那些詩稿,是帶走還是……”

“燒了。”黛玉淡淡地說。

紫鵑一愣:“姑娘?”

“燒了。”黛玉重複,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留著做什麼?徒增煩惱罷了。”

那些詩稿,大多是和寶玉一起寫的。桃花社的海棠詩,菊花詩,螃蟹詠,還有那些私下裡你來我往的唱和。每一頁,每一行,都沾著過去的影子。她既然決定向前看,就不該再回頭看。

紫鵑眼眶一紅,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隻低低應了聲“是”。

黛玉轉過頭,繼續望著廊外。院子裡那幾竿竹子又長高了些,新生的竹葉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搖曳。她想,等到了夏天,這些竹子會更茂盛吧?可惜她看不到了。沈家在城西,聽說院子很大,卻沒有竹子。她要不要帶幾竿去種?可那是瀟湘館的竹子,離了這裡,還能活嗎?

正出著神,籠子裡的鸚哥忽然撲稜稜扇了扇翅膀,尖著嗓子學舌:“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一震,手指攥緊了書卷。這是寶玉教它的話,那時他們還在桃花樹下嬉戲,他折了枝桃花插在她鬢邊,笑著說“人麵桃花相映紅”。鸚哥看見了,就學會了這句,日日叫,叫得她心煩,拿帕子去撲它,寶玉就在一旁笑,笑得前仰後合。

“紫鵑,”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把鸚哥……送人吧。”

紫鵑正在收拾葯碗,聞言手一抖,碗差點摔了:“姑娘,這鸚哥跟了您這麼多年……”

“送人。”黛玉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送給三妹妹,或者四妹妹,都行。我走了,沒人照顧它。”

紫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雪雁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困惑:“姑娘,沈家又派人送東西來了。”

黛玉蹙眉。這些日子,沈家陸陸續續送了不少東西來——首飾、衣料、擺件,都是些貴重卻不走心的物件。她看過一次,就讓紫鵑收進庫房,再沒動過。沈江離這是做什麼?表達他的“重視”?還是例行公事,做給旁人看?

“又是什麼?”她語氣淡淡的,沒什麼興緻。

“來人沒說,隻說是沈大人親自交代的,一定要送到姑娘手上。”雪雁將匣子放在榻邊的小幾上,“那侍衛還說了好些話,說這禮物是沈大人費了心思的,請姑娘務必看看。”

紫鵑也勸道:“姑娘,既送來了,就看一眼吧。畢竟是沈大人的心意。”

黛玉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伸手,開啟了匣子。

沒有預料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金銀玉器。匣子裡靜靜地躺著一卷畫軸,用絲帶係著,打了個簡單的結。她解開絲帶,慢慢展開。

是一幅雪梅圖。

枯枝遒勁,從右下斜斜伸出,枝上幾點寒梅,疏疏落落,在茫茫雪色中獨自開放。沒有葉子,沒有陪襯,隻有一枝梅,一片雪,幾點遠山淡淡的影子。墨色濃淡得宜,筆法洗鍊,不似尋常文人畫的雅緻風流,倒有幾分孤高清絕的味道。

黛玉的目光落在左上角的題詩上。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她的呼吸滯住了。

這兩句詩,她太熟悉了。不是因為它出自哪位名家,而是因為……這就是她自己。那個“不同桃李混芳塵”的林黛玉,堅守本心。

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墨色已幹,筆畫卻仍透著力道,瘦硬,清峻,像雪中的梅枝。沒有落款,隻在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印——“江離”。

沈江離。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那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那個二十三歲的吏部尚書,那個以冷麵鐵腕著稱的朝中新貴。她想象過他的樣子——應該是個嚴肅刻闆的人,像父親書房裡那些線裝書,一本正經,了無生趣。可這幅畫,這兩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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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巧合嗎?還是他……真的懂?

黛玉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紫鵑和雪雁都察覺出異樣,小聲喚她:“姑娘?”

她這纔回過神,將畫卷輕輕捲起,重新繫好絲帶,放回匣中。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收起來吧。”她說,聲音很輕,“放在我床頭。”

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前幾日那些價值連城的首飾,姑娘看都沒看就讓收進庫房。這幅看似普通的畫,卻要放在床頭?

但她們沒敢多問,隻依言照做。

那晚,黛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月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她側過身,看著枕邊那個紫檀木匣子,眼前又浮現出那枝雪中梅,那兩句詩。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他是在告訴她,他懂她的孤高,懂她的不群嗎?還是在暗示,他欣賞這樣的品性?

可他們素未謀麵啊。僅憑幾首流傳在外的詩,就能窺見她的心性?還是說,這隻是他籠絡人心的手段,一種精緻的討好?

黛玉翻了個身,望著帳頂。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日接旨時的心情——認命,決絕,像奔赴刑場的囚徒。可這幅畫,這兩句詩,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微瀾。

她不該動搖的。這場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她借他離開賈府,他借她表明心跡,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可如果他不隻是將她當作一件工具呢?如果他真的懂她,欣賞她,甚至……尊重她呢?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像一顆種子,在凍土下悄悄萌芽,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第二日,黛玉起得比平日都早。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臉,第一次主動對紫鵑說:“拿些胭脂來。”

紫鵑愣了愣,隨即歡喜地應了聲,忙去取來胭脂水粉。黛玉對著鏡子,輕輕在唇上點了一點胭脂,又在頰邊淡淡掃了些。鏡中的女子依然瘦削,依然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有了些微的神采。

“姑娘今日氣色真好。”紫鵑笑著說。

黛玉沒說話,隻是看著鏡中的自己。許久,她忽然問:“紫鵑,你說……我該回個什麼禮?”

紫鵑又是一愣:“姑娘是說……回禮給沈大人?”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熹微,竹葉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她想起那幅雪梅圖,想起那兩句詩,想起那個素未謀麵,卻似乎懂她的人。

“他送了我一幅畫,”黛玉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我該回他什麼呢?”

紫鵑想了想:“姑娘不是有塊上好的鬆煙墨嗎?沈大人是讀書人,送墨最合適不過。”

黛玉搖頭。太普通了,顯不出心意。

“那……姑孃的字寫得好,不如寫幅字?”

黛玉還是搖頭。字畫相贈,雖風雅,卻太刻意,像在攀比。

她想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竹葉,在窗紙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忽然,她眼睛一亮。

“紫鵑,去把我那個綉了一半的扇套拿來。”

“扇套?”紫鵑不解,“姑娘不是說不綉了嗎?”

那是黛玉前年繡的扇套,月白色的緞子,上麵綉了幾竿墨竹。竹葉才綉了一半,就擱下了,因為寶玉說竹葉該用深綠色,她用了墨色,他覺得不好看。她一氣之下,就扔在了一邊。

“拿來吧。”黛玉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

紫鵑取來扇套,黛玉接過,指尖拂過那些墨色的竹葉。其實繡得很好,竹竿挺拔,竹葉疏朗,是她一貫的風格。隻是當時賭氣,覺得寶玉不懂她,就放棄了。

現在想來,何必在意旁人懂不懂?她繡的是她心中的竹子,墨色又如何?清冷孤高,正是竹的本色。

“雪雁,去取針線來。”黛玉說,“我要把它綉完。”

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還有一絲欣慰。她們的姑娘,好像又活過來了。不是因為寶玉,不是因為賈府,而是因為那個素未謀麵的沈大人,因為那幅雪梅圖,因為那句“不同桃李混芳塵”。

窗外,陽光正好。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無聲的歌。

黛玉拿起針,穿上線,墨色的絲線在指尖纏繞。她低下頭,一針,一線,繡得很慢,很認真。陽光落在她身上,給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對那樁婚事,對那個人,上了心思。

就像冰雪覆蓋的凍土下,那顆悄悄萌芽的種子,終究會破土而出,在春風裡,開出屬於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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