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既然承諾此生不納二色,”黛玉緩緩道,聲音平靜得可怕,“至少給我留了最後一點體麵。何況,他能為我父親正名,能讓林家祠堂重新立起來,這比什麼都重要。”
賈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賈府不曾虧待黛玉?可黛玉吃的滋補品裡有多少燕窩是薛家送的?黛玉屋裡的擺設有多少是公中出的?說寶玉心裡有她?可昨天娶進門的是薛寶釵,不是她林黛玉。
王熙鳳見氣氛尷尬,忙打圓場:“妹妹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那沈大人我雖沒見過,可聽你璉二哥說,真真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年紀輕輕就官至尚書,又得聖上寵信,前途不可限量。最重要的是,他肯為妹妹做到這個份上,可見是真心實意的。”
黛玉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真心實意?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真心實意。不過是她林黛玉還有幾分利用價值——林家雖敗,到底曾是書香門第;她雖父母雙亡,到底有個做過探花郎的父親;她雖寄人籬下,到底是榮國府的外孫女。這些加起來,大概夠資格做個尚書夫人了。
至於那位沈大人為何偏偏選中她,她懶得去想,也不願去想。左不過是因為她合適——家世清白,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嫁過去不會帶一堆拖累。又或者,他曾在某個場合見過她一麵,驚鴻一瞥,便生了心思。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能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離開那些同情的、嘲笑的、憐憫的目光,離開那個已經成為別人丈夫的寶玉。
“外祖母,”黛玉轉過頭,看向賈母,眼神清澈見底,“這門親事,我應了。隻是有一條,請外祖母答應我。”
“你說,你說,隻要外祖母能做到,一定答應你。”賈母忙道。
“在出嫁前,我想清清靜靜地待在瀟湘館,什麼人都不見。”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特別是……寶二爺。”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賈母和王熙鳳都聽清楚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賈母長嘆一聲,拍了拍黛玉的手:“好,好,都依你。你就好生養著,其他的事,有外祖母在。”
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賈母起身離開。王熙鳳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黛玉一眼。那孩子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優美而脆弱,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
等她們走遠了,紫鵑纔敢走過來。她跪在床邊,握住黛玉冰涼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姑娘,您何必……何必這樣委屈自己?那沈大人咱們見都沒見過,萬一……”
“萬一他是個好人呢?”黛玉輕聲打斷她,伸手替紫鵑擦去眼淚,“傻丫頭,哭什麼。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可是姑娘,您心裡明明……”
“我心裡什麼都沒有。”黛玉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她看向紫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銳利,“從今往後,不許再提從前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提。記住了嗎?”
紫鵑被她的眼神嚇到,愣愣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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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這才緩和了神色,疲憊地閉上眼:“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去把昨兒個沒做完的針線拿來,我想綉完那個香囊。”
“姑娘,您都這樣了,還做什麼針線……”
“去拿吧。”黛玉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紫鵑隻得起身,從針線筐裡取出那個未完工的香囊。月白色的緞子,上麵綉了一半的竹葉,青翠欲滴,是黛玉最拿手的蘇綉。這香囊做了快半年了,原本是想在寶玉生日時送給他的。
黛玉接過香囊,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竹葉。然後,她從枕下摸出剪刀,在紫鵑的驚呼聲中,一剪子剪了下去。
“姑娘!”
絲線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月白色的緞子被剪成兩半,竹葉從中分開,再也拚湊不完整。黛玉盯著那破碎的香囊看了許久,然後慢慢鬆開手,任由它飄落在錦被上。
“扔了吧。”她說,然後轉過身,麵向牆壁,不再說話。
紫鵑看著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突出,微微顫抖。她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默默拾起那破碎的香囊,緊緊攥在手心,眼淚一滴滴落在那些斷裂的絲線上。
窗外,陽光正好。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而在瀟湘館外,賈母和王熙鳳走在迴廊上,兩人都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王熙鳳才輕聲開口:“老祖宗,林妹妹她……”
“她是個明白孩子。”賈母打斷她,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比我們都明白。”
“可是寶玉那邊……”
“瞞著。”賈母斬釘截鐵,“在他媳婦麵前,一個字都不許提。等事情定下來再說。”
王熙鳳點頭,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她想起剛纔在榮禧堂,賈璉說起沈江離時的神情——那不隻是敬畏,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是啊,若能攀上沈江離這門親,對日漸勢微的賈家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宮裡的元春……從時不時來賈府打秋風的太監便能看出已不大能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了。而沈江離是朝中新貴,是皇帝的心腹,是實打實的權勢。
隻是苦了黛玉。那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王熙鳳搖搖頭,將這些念頭甩開。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她攙著賈母,慢慢往前走。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觸到瀟湘館的院牆。
而在那牆內,黛玉蜷縮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那裡綉著百蝶穿花的圖案,五彩斑斕,栩栩如生。可她看到的,卻隻有一片空白,茫茫的,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也好,她想,什麼都沒有,就什麼都不會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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