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館的竹影在晨光中搖曳,投在窗紗上,斑斑駁駁,像是誰用淡墨隨意潑灑出的畫。林黛玉靠在床頭,身上隻披了件月白色素緞夾襖,一頭青絲未綰,散在肩頭,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
昨夜她又咳了半宿,最後吐出的痰裡帶著血絲,紫鵑嚇得眼淚直掉,要去請大夫,被她攔住了。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請誰來也治不了這從胎裡帶來的病。更深人靜時,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喜樂聲,她睜著眼直到天明,隻覺得胸口那塊玉沉甸甸地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是通靈寶玉,寶玉的命根子,也是她的心病。小時候她為這玉不知哭過多少回,總覺得有了這玉,寶玉和她之間就隔著什麼。後來寶玉砸玉,她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可明白又如何?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姑娘,老太太和璉二奶奶來了。”
紫鵑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黛玉擡眼,見紫鵑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一陣發癢,忍不住咳了起來。這一咳就止不住,直咳得麵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子微微顫抖。
紫鵑忙上前替她拍撫,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乾淨的帕子。黛玉接過,掩住口,又咳了幾聲,才慢慢平復。她將帕子攥在手裡,對紫鵑點點頭:“請進來吧。”
話剛落音,簾子已被掀開。賈母在王熙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鴛鴦和幾個小丫頭。黛玉忙要起身行禮,被賈母疾步上前按住:“好孩子,躺著別動。”
賈母在床邊坐下,拉著黛玉的手仔細端詳。不過幾日不見,這孩子又瘦了一圈,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臉上幾乎沒什麼肉,下巴尖得能戳人,唯有一雙眼睛還清清亮亮,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
“我的兒,怎麼病成這樣了?”賈母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想起黛玉初進府時的模樣,雖然也是瘦弱的,可粉雕玉琢,眉眼靈動,活脫脫一個玉人兒。這些年在她眼皮子底下,怎麼就養成了這副模樣?
王熙鳳在一旁勸道:“老祖宗快別傷心,林妹妹見了更要難過了。妹妹這是春日裡犯了舊疾,好生將養幾日便好了。”說著,從鴛鴦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這是前兒個宮裡賞下來的血燕,最是滋補,我給妹妹帶來了,讓紫鵑每日燉了給你吃。”
黛玉輕輕搖頭:“又讓鳳姐姐費心。”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王熙鳳笑道,在旁邊的綉墩上坐下,目光在黛玉臉上掃過,心裡暗暗嘆息。這孩子真是命薄,偏又生得這樣一副容貌才情,若在尋常人家,不知要惹出多少禍事來。
賈母拭了淚,握著黛玉的手不放,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玉兒,今日外祖母來,是有件要緊事要跟你說。”
黛玉擡眼,見賈母神色嚴肅,王熙鳳也收起了笑容,心中微微一沉。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外祖母請說。”
賈母看了王熙鳳一眼。王熙鳳會意,清了清嗓子,將沈江離來訪之事細細說了。從這位年輕尚書的突然造訪,到榮禧堂裡的緊張氣氛,再到那三樣驚人的聘禮,最後是那句“此生不納二色”的承諾,一字不漏,卻也一字不添。
黛玉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擱在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掐進了掌心。
王熙鳳說完,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越發襯得屋內寂靜。紫鵑站在屏風旁,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她看著自家姑娘,看著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心裡一陣陣地發緊。
賈母終於忍不住,輕聲道:“玉兒,你若是不願……”
“我願意。”
黛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激不起。可這句話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的耳邊。
賈母愣住了,王熙鳳也睜大了眼睛。她們想過黛玉會哭,會鬧,會拒絕,甚至以死相逼——畢竟這孩子的性子她們是知道的,孤高自許,目下無塵,怎麼會輕易答應一樁素未謀麵的婚事?何況還是在這個時候,在寶玉成親的第二天。
“玉兒,你……你可聽清楚了?”賈母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沈大人雖是位高權重,可你從未見過他,不知他性情如何,若是……”
“若是嫁過去受委屈,是不是?”黛玉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帶著說不出的蒼涼,“外祖母,我如今在賈府,難道就不受委屈了嗎?”
賈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黛玉卻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窗外。竹影搖曳,陽光碎金般灑在青石闆上。她想起初來賈府時,也是這樣的春日,她小心翼翼,步步謹慎,生怕行差踏錯一步,惹人笑話。這些年來,她看似是賈母心尖上的外孫女,可實際呢?吃穿用度都是賈府的,每月的月例銀子還要經人手,下人們表麵恭敬,背後不知怎麼議論她這個“打秋風”的窮親戚。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在這裡碎了一次又一次。從寶玉捱打她哭腫了眼,到聽聞金玉良緣的傳言,到昨日那震天的喜樂——每一次,都像是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卻疼到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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