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天,難得休沐。尚書府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沒有上朝的鐘鼓,沒有往來的屬官,隻有鳥雀在枝頭啁啾,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方溫暖的光斑。
沈江離醒得比平日稍晚。他睜開眼,望著帳頂綉著的雲紋,忽然想起今日不用上朝,不用批摺子,不用見那些或諂媚或敵視的麵孔。他可以做點自己的事——比如,為那位素未謀麵的未婚妻,佈置她以後要住的院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他坐起身,喚了冬淩進來。
“大人今日起得遲了。”冬淩一邊伺候他更衣,一邊笑著說,“廚房備了銀絲麵,還有新醃的醬瓜,是江南那邊送來的。”
沈江離“嗯”了一聲,心思卻不在早飯上。他換上一身靛青常服,繫好墨色絲絛,對著鏡子看了看。鏡中的人眉眼依舊冷峻,可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雙常年沉肅的眼中,似乎有了些微的暖意。
“用過早飯,叫幾個人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我要看看西邊的院子。”
冬淩一愣。西邊的院子,那是府裡最大、最精緻的一處,臨著一片小湖,湖心有亭,院中遍植花木。從前空著,大人說太大了,一個人住著空落。如今這是……
“是給林姑娘準備的?”冬淩試探著問。
沈江離腳步頓了頓,沒否認,隻淡淡道:“婚期近了,該佈置了。”
冬淩心裡瞭然,忙應了聲是,臉上忍不住露出笑來。他跟了大人這麼多年,從未見大人對什麼事這樣上心過。那些想攀親的大臣送來的美人圖,大人看都不看就扔了。那些關於納妾的暗示,大人也一概不理。可對這位從未謀麵的林姑娘,大人卻是實打實地放在了心上。
用過簡單的早飯,沈江離便往西院去了。冬淩跟在身後,還叫了幾個管事和工匠。
西院確實很大。三進的院子,前有影壁,中有天井,後有花園。正房五間,左右廂房各三間,抄手遊廊連通各處,院中一棵老槐樹,枝葉葳蕤,遮出一片濃蔭。最妙的是推開後窗,便能看見那片小湖,湖麵不寬,卻清澈見底,幾尾錦鯉在水中嬉戲,湖心有座六角亭,飛簷翹角,精巧雅緻。
沈江離在院子裡慢慢走著,一間間屋子看過去。正房要重新裱糊,用月白色的紗,綉著竹葉紋。窗紗要換成雨過天青色的,透光,卻不刺眼。傢具要用花梨木的,不上漆,隻上一層清油,露出木料本身的紋理。床上要掛藕荷色的帳子,綉著幾枝墨梅,疏疏落落的,像那幅畫。
“大人,這些……是不是太素凈了?”管事小心翼翼地開口,“畢竟是新房,要不要添些喜慶的顏色?比如大紅的綢緞,金線繡的鴛鴦……”
“不必。”沈江離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就按我說的辦。”
管事不敢再多言,忙記下。
沈江離又走到東廂房。這裡原本是間客房,不大,卻朝南,陽光最好。他推開門,看了看,心裡有了主意。
“把這兩間屋子打通。”他指了指東廂房和隔壁那間,“做成書房。”
冬淩忙道:“大人,外書房不是已經很大了?而且那些書……”
“外書房是我的,這裡是她的。”沈江離說著,走進屋裡,比劃著,“這裡放書架,要整一麵牆的,都用楠木。這裡放書案,要大,要寬,能鋪開宣紙。這裡設一張榻,累了可以歇息。窗下放一張琴桌,她應該會彈琴。”
他說得很仔細,很具體,像是在腦海中已經勾勒出那個女子在這裡讀書、寫字、彈琴的樣子。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眉眼沉靜,指尖劃過書頁,或者撫過琴絃。
冬淩和管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他們從未見過大人這樣,為一個女子設想得如此周到。
“還有,”沈江離轉身往外走,“把我外書房裡那些孤本,搬一些過來。還有陛下禦賜的那些名家字畫,挑清淡雅緻的,也拿過來掛上。”
冬淩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那些孤本可是您多年收集的,還有禦賜的字畫,萬一……”
“沒有萬一。”沈江離語氣平靜,“她是愛書之人,給她看,不算糟蹋。”
他想起那些詩稿,想起那些清詞麗句,想起那個能寫出“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定是愛書的,定是懂書的。那些孤本放在他這裡,不過是束之高閣的擺設,給了她,纔算有了價值。
佈置完書房,沈江離又去了後院。這裡原本種著些尋常花木,牡丹、芍藥、月季,開得熱鬧,卻少了幾分雅緻。他看了看,吩咐管事:“把這些都移走,種上梅花。”
“梅花?”管事一愣,“大人,這都快五月了,種梅花……”
“種上就是。”沈江離不容置疑,“要紅梅,也要白梅,疏疏落落地種,不要成片。再移幾竿竹子來,種在窗下。”
他要給她一個瀟湘館。不,不是賈府那個瀟湘館,是獨屬於她的,有梅花,有竹子,有湖,有亭,有書,有琴的瀟湘館。一個她可以安心住下,不再寄人籬下,不再看人眼色的地方。
最後,他走到湖邊,看著湖心那座亭子。亭子是六角的,飛簷翹角,簷下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亭柱是紅色的,有些褪色了,該重新漆一漆。亭中沒有匾額,也沒有對聯,空蕩蕩的,少了點意思。
沈江離看了許久,忽然對冬淩說:“取紙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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