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府的書房內,沈江離正對著一本江南漕運的摺子出神。窗外是四月天,陽光正好,院裡的那幾株玉蘭開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在枝頭顫巍巍的,潔白得有些晃眼。可他卻覺得,這花開得太熱鬧,太喧囂,不如梅花清寂,不如墨竹疏朗。
墨竹。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幅畫,雪中梅,枯枝遒勁,幾點寒梅在風雪中獨自開放。那是他畫了送給林黛玉的,沒有落款,隻有一方“江離”的小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以他的性子,這場婚姻本該是一場冷靜的交易,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看過那些詩稿後,他竟鬼使神差地畫了那幅畫,還題了那兩句詩。
像是某種試探,也像某種回應。
“大人。”
冬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不尋常的輕快。沈江離回過神,放下摺子:“進來。”
門開了,冬淩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臉上帶著笑:“榮國府那邊,林姑娘回了禮。”
沈江離的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紫檀木的盒子,雕著簡單的雲紋,不大,卻很精緻。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暗衛來報,說林黛玉這些日子在瀟湘館足不出戶,將之前的詩稿都燒了,連養了多年的鸚哥也送人了。他聽了,沒說什麼,心裡卻有些莫名的滋味。
那是個決絕的女子。斬斷過去,向前看,不拖泥帶水,不哭哭啼啼。像一把鋒利的刀,割捨時快,準,狠。
“放下吧。”他說,聲音平靜無波。
冬淩將錦盒輕輕放在書案上,卻沒有立即退下,而是猶豫了一下,道:“送東西來的嬤嬤說,這是林姑娘親手繡的,綉了半個月。”
沈江離的手指在摺子上輕輕敲了敲。親手繡的,綉了半個月。對於一個體弱多病、常年吃藥的女子來說,這不算短的時間了。
“知道了。”他揮揮手。
冬淩退下了。書房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江離看著那個錦盒,許久,才伸手開啟。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玉石珍玩,隻有一個小小的扇套。月白色的緞子,上麵綉著幾竿墨竹。竹竿挺拔,竹葉疏朗,墨色深深淺淺,濃淡得宜,疏密有致。綉工極好,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彷彿能聽見風過竹林的沙沙聲。
沈江離拿起那個扇套,指尖觸到光滑的緞麵,有些涼。他翻過來,看見背麵綉著兩行小字,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他怔住了。
這兩句詩,他知道。是前朝一位大儒詠竹的名句,說的是竹子未破土時就已有節,長到淩雲高處仍虛心。是贊竹,也是喻人——做人當有氣節,有風骨,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改初心。
可林黛玉綉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沈江離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陽光一點點移動,從書案這頭移到那頭,他卻渾然不覺。直到外頭傳來更鼓聲,他才恍然驚覺,已是傍晚時分了。
他將扇套輕輕放在書案上,走到窗邊。暮色四合,天邊晚霞如錦,將玉蘭花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他想起那幅雪梅圖,想起自己題的那兩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冰雪林中著此身——是她的孤高。
未出土時先有節——是她的風骨。
及淩雲處尚虛心——是她的清醒。
他竟然……都懂。
沈江離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裡那種禮節性的、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底漾開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眉眼舒展,整個人像是被暮色融化了一般,少了那份慣常的冷硬,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上天待他不薄。
他想起自己這二十三年的人生。幼年喪父,十歲喪母,靠族中接濟,在饑寒交迫中苦讀。十七歲連中三元,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隻有一肚子學問,和一顆不甘平凡的心。
然後他遇見了雖已繼位卻處處被太上皇壓製的趙珩。陛下看中他的才學,也看中他的出身——乾淨,沒有世家大族的牽扯,是最好用的刀。他成了皇帝的人,為皇帝辦事,為皇帝謀劃。這些年他政績斐然,他一路高升,二十三歲官拜吏部尚書,成了本朝最年輕的二品大員。
可他也樹敵無數。滿朝文武,想拉他下馬的人數不勝數,彈劾他的摺子能堆成山。皇帝寵他,卻也防他,賜他權力,卻也時時敲打。他走在懸崖邊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沒有親人,偌大的尚書府,空蕩蕩的,隻有他和一群僕人。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感到孤獨,像是站在一座孤島上,四周是茫茫大海,看不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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